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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没人喊名字的时候,才叫长大

作者:泠崖庵主 字数:3283 更新:2026-08-31 00:59:24

那一抹腥红在土墙上显得格外扎眼,像是一朵开败了的烂桃花。

墙角的阴影里,一个正在找自家那只秃尾巴鸡的少年猛地探出头,借着月色看清了赤脊那张煞白如纸的脸。

少年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嘴巴一张就要嚎那一嗓子“救命”。

赤脊那只枯树皮似的手,却比少年的嗓门更快,一把攥住了对方的手腕。

老头的手劲大得吓人,硬是把那个“救”字给憋回了少年肚子里。

“嚎什么丧?”赤脊喘着粗气,胸腔里的动静像是有把生锈的锯子在拉扯,“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少年被这一问搞懵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这时候问时间?

这老头是不是把脑子咳坏了?

赤脊松开手,颤巍巍地指了指头顶那几颗稀疏的星斗,又指了指自己那条僵直的右腿:“北斗刚过了天枢位,老子这条腿的膝盖骨开始发酸发胀。记住喽,这是丑时三刻。我这条废腿报时的本事,比村头那个总卡壳的日晷准多了。”

少年吸了吸鼻涕,完全没听懂,但也被老头那股子狠劲镇住了,乖乖没敢动。

“扶我坐下。”赤脊指了指那片被火烧过的焦土边缘,“别去喊人,喊来了也是看个热闹,不耽误你们睡觉。”

他在少年的搀扶下,像卸货一样把自己扔在地上。

缓了好一会儿,赤脊才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

那油布黑得发亮,全是常年摩挲留下的包浆。

“拿着。”

少年接过来,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老人的体温和一股子旱烟味。

“明天交给村塾里的教书先生,就说是个瘸子写的废话。”赤脊咧嘴一笑,满口的牙上全是血丝,“别当什么宝贝供着。这里头记的,全是七十三村哪条路一下雨就变泥坑,哪个巷口晚上有野狗蹲点,哪块踏脚石其实是松的……”

少年愣愣地看着他,想翻开看,却被赤脊按住。

“那是给以后走路的人看的保命符,不是给我的墓志铭。”赤脊摆了摆手,脑袋往墙上一靠,声音越来越轻,“行了,滚回去睡觉吧。记住,以后走夜路,不必纪念谁,只管踩实了走。”

秋收后的谷场上,日头毒得能把人油晒出来。

小青坐在一张摇摇晃晃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几个贴了封条的陶瓮。

底下围着一群脸红脖子粗的汉子和妇人。

“凭啥老刘家就能多领两斗米?就因为他摔断了腿?”一个黑脸汉子嚷嚷着,唾沫星子飞得老远,“那我还说我腰疼呢!这不公平!”

“就是!公家的粮,凭啥搞特殊?”

质疑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乱响。

刘家媳妇抱着孩子站在一边,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愣是不敢吭声。

小青没说话,也没拍惊堂木。她只是慢悠悠地拿起剪刀,挑开了中间那个陶瓮的封条。

“既然要讲公平,咱们就好好讲讲。”

她也没看那个黑脸汉子,伸手从瓮里抓了一把皱皱巴巴的纸条。

那是这一年来,各家各户把自己做过的、见过的“闲事”随手写下投进去的。

小青随手抽出第一张,念道:“二月十九,隔壁李婶难产,刘家媳妇守了一宿,烧了六锅热水,连自家的下蛋鸡都杀了炖汤送去。”

人群里,刚还跟着起哄的一个妇人猛地捂住了嘴,那是李婶的闺女。

小青又抽出第二张:“六月初六,暴雨。张大脑袋——就是你,黑脸的那个——你家稻谷来不及收,是刘家那个断腿的汉子,冒雨帮你背了十几趟,腿就是那天在泥坑里别断的。”

黑脸汉子张了张嘴,脸皮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原本挺直的腰杆子一下子塌了半截。

第三张纸条被展开。

“上个月,这写条子的人自己没署名。”小青抖了抖纸,“说自己偷偷藏了五斤余粮想留着过冬,结果被刘家发现了。刘家没告发,反倒把自己省下的一袋红薯悄悄塞进了这人窗户。”

谷场上一片死寂,连最爱叫唤的那条大黄狗都趴在地上不敢出声。

小青把纸条随手扔回瓮里,拿起朱笔在账本那行“刘家多领两斗”的后面,重重画了个勾。

“这世上的账,要是只算算盘珠子,那叫生意。”她合上账本,目光扫过众人,“咱们这是过日子。恩情不在册子里,全在你们平时互相拆开分的那碗饭里。”

西岭那块瘦田里,雷鹏正光着膀子推犁。

他以前那是拿笔杆子的手,现在满手全是老茧,肩膀被绳索勒得红肿,汗水流过蛰得生疼。

一个穿着长衫的青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挥舞着一张写满字的状纸:“雷先生!雷先生您快停停!村里为了那座旧律殿的大铜铃吵翻天了!一边说那是文物得留着,一边说那是封建余毒得砸了卖钱修路。大家都等着您一句话定夺呢!”

雷鹏头都没抬,脚下的步子也没停,那头老牛哼哧哼哧地往前走,泥土翻卷,带出一股土腥味。

“雷先生!”青年急了,一脚深一脚浅地跟在后面,“您可是写过《行走录》的大才子,这道理除了您谁还能判得清?大家都信您!”

雷鹏猛地停住脚,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转头看着青年,眼神比这日头还烈。

“我要是还能一句话就把这事儿定了,那我前面写的那些玩意儿,就全是放屁。”

他指了指身后那道刚犁出来的深沟,笔直得像是一条线。

“看见没?地得自己犁,路得自己走。我要是帮你们拿了主意,以后要是路走歪了,你们是不是还得赖我指错了方向?”雷鹏重新把绳索往肩上一挂,喝了一声号子,继续赶牛,“我就是个种地的,别来烦我。”青年呆立在田埂上,看着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背影逐渐远去。

良久,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状纸,忽然苦笑一声,将那张纸撕了个粉碎,随手一扬,纸屑像白蝴蝶一样落进了泥里。

春祭那天,村里改了规矩。

没有主祭人,没有那一套繁琐的磕头流程。

每家出一个代表,上去点一炷香就完事。

轮到老执事的时候,这老头手抖得像筛糠。

他可是最信奉“陈玄凉茶条例”的死忠粉,当年陈玄放个屁他都能解读出微言大义来。

他捧着香,眼圈通红,对着那个空****的神位,声音哽咽:“以前……我是真觉得他是神仙啊。他走了,这日子咋就觉得心里没底呢……”

话还没说完,香炉里的火苗子突然诡异地跳了一下。

刚烧过去的纸钱灰烬,被一股怪风卷着,化作几只灰扑扑的蝴蝶,晃晃悠悠地飞散了。

没人接他的话茬。

旁边一个挂着鼻涕泡的幼童,看着老执事手里的香掉了一根在地上,默默走过去捡起来,也没嫌脏,随手插回了炉子里,然后拍了拍手,转身跑去玩泥巴了。

当晚,谁也没注意,村口那堵斑驳的土墙上多了一幅涂鸦。

没人知道是谁画的。

画上是四个人影,并肩站着,全都低着头在干活。

没人有脸,脚下也没有名字,就像是这村里随处可见的任何一个路人。

几天后,共枢洲迎来了一场几十年没见过的暴雨。

雨水像瓢泼一样冲刷着大地,西岭焦土中央,那片曾经被视作神迹的“人”字瓦片,被洪水冲得歪到了一边。

瓦片挪开,露出了下面黝黑的土壤。

雨过天晴后,几个眼尖的孩子发现,那块原本寸草不生的焦土里,竟然钻出了一点嫩绿。

那是一株从未见过的草芽,只有指甲盖大小,在风里哆哆嗦嗦地摇晃,好像随时都会断掉。

“出怪草了!快告诉阿婆!”孩子们咋咋呼呼地喊着。

小青披着蓑衣赶来,蹲在那株幼苗前看了许久。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让人把这块地围起来,也没有让人立碑。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拨开了幼苗旁边压着的一块碎泥,让那点绿色能更好地晒到太阳。

“让它长吧。”小青站起身,拍了拍身边那个大喊大叫的孩子的肩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稀饭,“反正也不是谁特意种的,能不能活,看它自己造化。”

远处山岗上,风吹过树林,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仿佛有人曾站在那里驻足凝望,又仿佛,那里从来就没有任何人来过。

天边的乌云又压了上来,轰隆隆的雷声滚过,眼看又是一场大雨将至。

通往村塾的山道上,那个从赤脊手里接过油布包的少年正发足狂奔。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衫。他死死护着怀里的东西,脚下却突然一滑——那是赤脊笔记里还没来得及标记的一处新塌陷。

少年重重摔在泥水里,怀里的油布包甩了出去,那根系得并不牢靠的草绳松开了。

狂风卷着暴雨,无情地扑向那本敞开在泥浆里的册子,单薄的纸页在风雨中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撕成碎片……<!--PAGE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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