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遮住视线的玩意儿并非眼屎,也不是飞虫,而是一层无论怎么眨眼都洗不掉的白翳,像是在眼球上蒙了一层劣质磨砂纸。
小青笔尖一顿,凭着几十年的肌肉记忆往下戳,心里那个“三”字还没落地,手腕莫名一滑,那一横就变成了两横,墨汁洇开,一个大胖“五”字在那儿咧嘴笑。
到了分粮的时候,场面就炸了。
“凭啥东头老李家五斗,我这儿就三斗?我这脸也没比他黑多少啊!”
“阿婆这账记得,莫不是看人下菜碟?”
一群人围着粮仓像是一群抢食的鸭子,唾沫星子横飞。
小青没吭声,也没解释自己那双快要瞎了的眼。
她慢吞吞地把那本厚得像砖头的账册捧出来,往还淌着雨水的磨盘上一摊。
天上雨还在飘,墨迹遇水即化,那些原本刚劲有力的字儿瞬间变成了黑乎乎的蝌蚪,互相纠缠在一起,谁也认不出谁是爹。
“看见没?”小青指着那团浆糊,“老天爷都不让账算太清。”
她伸手,“刺啦”一声,把扉页上那四个烫金大字“精确总录”扯了下来,团成一团,反手扔进了还在冒烟的灶膛里。
火舌一卷,这四个字连个屁都没放就化成了灰。
“今年谁家多拿了,算借的,秋收多还半成利;觉得少拿了的,村里公库给补齐。”小青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双渾浊的眼睛扫过众人,“账本能烂,心里要有杆秤。散了吧。”
当晚,小青那漏风的窗台上多了三个布袋子。
打开一看,全是满满当当的麦种。
有意思的是,查了底单,这三户里头有两户压根就没多拿。
大概是觉得这“糊涂账”太烫手,生怕半夜被这看不见的因果给缠上,宁可贴老本求个心安。
这事儿刚平,南边那条被叫作“跛行之路”的山道上又出了幺蛾子。
赤脊拄着那根都要被盘出包浆的棍子巡山,越走脸色越黑。
路边不知道哪个好事的,立了一排崭新的石标,上面刻着一行行让他牙疼的小字:“据阿婆账改,此地宜直行”。
这帮兔崽子,把做账那套搬到悬崖边上了。
赤脊没骂娘,只是抡起手里的棍子,像敲核桃一样,“笃笃笃”一路敲过去。
“三步”后面让他硬生生凿了个坑,变成了“四步半”;那个写着“转弯”的箭头,被他在旁边划拉几道狠印子,愣是改成了“可跳过”。
第二天村民上山,一个个摸不着头脑。
“这怎么走?跳过去?那下面可是泥坑啊!”
“赤爷是不是老糊涂了?”
抱怨归抱怨,直到午后一场暴雨倾盆而下,原本那条“直行”的平坦大道瞬间变成了泄洪渠,浑浊的黄汤子滚滚而下。
这时候大伙儿才发现,唯独赤脊标注那个“可跳过”的泥坑旁边,有一块凸起的高地,刚好能让人像猴子一样蹦过去,避开那要命的洪峰。有个被淋成落汤鸡的汉子抹了一把脸,看着脚下咆哮的山洪,猛地一拍大腿:“懂了!赤爷这不是改路,他是给咱留了个气口!这路要是死的,人早晚得死路上!”
村西头,雷鹏看着田埂上竖起的那排“自省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几天村里流行起一股“晒蠢风”,好像谁不承认自己是个蠢货就不配当西岭村人似的。
牌子上写的五花八门:“今日犁地深了半寸,有愧天地”、“骂自家娃太狠,心境不稳”。
雷鹏背着手,像个视察工作的黑脸包公。
直到看见一个青年正拿着毛笔,在那块最显眼的牌子上,一脸庄严肃穆地写下:“昨日偷懒,虚报半个工分,我有罪。”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叫好声:“好!敢作敢当!真汉子!”
那青年脸涨得通红,享受着众人的追捧,仿佛这不是检讨,而是领奖。
雷鹏走过去,二话不说,一把扯下那块木牌,扬手扔进了旁边的臭水沟里。
“啪”的一声,溅起的污水把那青年刚洗干净的裤腿崩得全是泥点子。
“真认错的人,恨不得把脸埋进裤裆里,谁特么还会敲锣打鼓地喊?”雷鹏冷哼一声,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那青年的脸,“想演戏去戏班子,别在庄稼地里现眼。”
当晚,月亮还没爬上来,那个青年一个人鬼鬼祟祟地溜回田埂。
他没捞那个牌子,而是蹲在地上,掏出一枚早就准备好的、那是他在修补农具时故意藏私弄弯的铁钉。
他挖了个坑,把铁钉埋了进去,填土,踩实,一句话没说,只有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入夏的时候,小青把三个徒弟叫到跟前查账。
大徒弟的账本干净得像刚洗过的脸,横平竖直,看着赏心悦目;二徒弟的账本全是红圈,专记那些不合规矩的烂账;三徒弟最离谱,账本上画满了乌龟、蚂蚁和波浪线,跟鬼画符没两样。
大徒弟和二徒弟互相瞪眼,都觉得自己才是正统,等着师父把老三骂个狗血淋头。
小青翻了翻老三的画册,指着那一串密密麻麻的黑点:“这是啥?”
“回师父,桑林那边的蚂蚁搬家路线。”老三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看它们搬得急,就顺手画下来了。”
三天后,桑林爆发虫灾。
因为这“鬼画符”的预警,村里提前做了烟熏,保住了大半桑叶。
“你们记得清楚,那是死账;她记得对,那是活命。”小青合上账本,当场拍板,“以后不用学我,各记各的。咱们村不需要一本万能的账,得有几本能吵架的账。”
从此,西岭村的库房里就多了三套互不统属的账册,年底核对的时候经常吵得房顶都要掀翻,但奇怪的是,最后总能拼凑出一个最接近真相的结果。那场野火烧起来的时候,谁也没防备。
半间仓房连带着当年陈玄留下的那个破蛇皮袋子,在烈火里噼里啪啦地作响。
那是村里最后的“圣物”,连同当年压在地基下那块据说踩上去会响的“人”字瓦片,全都烧成了焦炭。
第二天清晨,空气里还飘着焦糊味。
年轻的村长红着眼圈,招呼着壮劳力:“快!把这块清理出来,咱们立个碑!这是先贤遗迹,不能就这么没了!”
“立个屁的碑。”老石匠从废墟里扒拉出一块还没化尽的陶片,那是瓦片的残骸,“烧了也好,省得以后那帮娃娃路过还得跪着看,膝盖都跪软了。”
他把那几块残破的陶片拼成了一个残缺不全的圆形,直接嵌进了新仓房的墙根底下,混在泥灰里,如果不仔细看,就像是一块补丁。
小青路过的时候,往那墙根瞅了一眼。
她没说话,只是回到账房,在当天的账本空白页上,画了一个圆圈,然后提起朱笔,在中间重重地打了一个叉。
那晚的风很大,吹得山林呜呜作响,像是有谁在叹气。
雨势到了后半夜不仅没停,反而有越下越大的架势。
西岭南坡的那截断崖边上,泥土已经被雨水泡得松软如酥油。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顶着风雨,扛着一袋沉重的沙土,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个因为暴雨而出现的缺口处挪。
“再补最后一块……就最后一块……”少年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雨水,嘴里念念有词,脚下的草鞋早已被泥浆裹得看不出形状,每一步踩下去,都在这摇摇欲坠的崖边挤出一股浑浊的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