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块死沉死沉的玩意儿,也就是十七村的老少爷们常年跟石头打交道,换个人来估计得把腰给闪了。
泥浆子被一点点扒拉开,这东西终于露出了真容。
不是啥金疙瘩,也不是啥先天灵宝的碎片,就是一根像是被雷劈过的烂木头,黑漆漆的,还得是那种扔进灶坑都嫌不起火的湿柴火。
可那形状怪得很,弯弯曲曲带个把儿,跟当年那位把十七村祸祸得鸡飞狗跳的陈玄手里拿的那个“寻龙尺”有几分神似。
“这是‘初行之证’啊!”有个胡子花白的老匠人“嗷”的一嗓子就嚎开了,激动得跟光棍汉讨着了媳妇似的,“当年那位爷就是拿着这玩意儿,在咱这穷山恶水里画出的第一道生路!这上面还有那个……那个啥波纹图的残韵呢!”
这话一出,修渠的现场立马炸了锅。
几个眼尖的后生甚至想好了这玩意的去处——村头那新修的“行迹阁”正缺个镇场子的宝贝,把这木头往上一供,再烧上几柱高香,那排面,绝了。
消息比长了腿跑得还快,不到半个时辰,隔壁几个村的瓜娃子都跑来了。
手里没拿啥好东西,全是路边薅的野花,红红绿绿地就要往那烂木头上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在给哪位大能办追悼会。
“咳……咳咳……”
一阵要把肺管子咳出来的动静,硬生生把这热闹场面给掐断了。
赤脊来了。
老头现在的模样比鬼强不了多少,脸蜡黄,身子晃**得像根风中的芦苇。
他没让人扶,手里那根短棍笃笃笃地戳着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那帮想把木头供起来的后生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道。
赤脊走上前,腰弯得艰难,枯树皮似的手在木头上摸了一把,沾了一手黑灰。
他也没说话,就是那样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就在大伙以为老头也要跟着抹眼泪的时候,他突然手腕一抖。
“噗通!”
那截被众人视若珍宝的“初行之证”,在空中划出一道并不优美的抛物线,直接掉进了旁边刚挖通的臭水沟里,溅起的泥点子糊了那老匠人一脸。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山岗的呜咽声。
“供着?”赤脊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像是在嚼沙子,“他要是想被人供在桌案上吃香火,当初就不会把路踩进这烂泥地里!”
老头说完这句话,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转身就走,只留给众人一个佝偻的背影。
那烂木头在污水里浮浮沉沉,最终打了个旋儿,没影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提过给啥物件立碑的事儿。
村口的“浮言角”——也就是平时大伙闲磕牙、传八卦的那面土墙,这两天也不太平。
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墙上用黑炭写满了字:“赤爷眼瞅着不行了,谁来接这班?”“下一次巡查的路线图谁会画?”“要不搞个推选?”人心这东西,比天气还难测。
恐慌就像长了毛的馒头,在十七村迅速发酵。
小青抱着账本路过的时候,只扫了一眼那些字,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当天晚上,她在油灯下翻出了那本压箱底的《巡查实录》。
那上面不光记着哪里修了路,还记着那些断掉的日子:三年前大雪封山,巡查断了七天;二十年前瘟疫横行,那条线断了整整十一天……
这些都是历代巡查人的“污点”,是他们无能为力的证明。
第二天一大早,小青把这几页纸撕了下来,当着全村人的面,扔进了火盆里。
火苗子窜得老高,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飞。
有个年轻后生忍不住了,追问道:“阿婆,您这是干啥?没了赤爷,难道就没人能替他?”
小青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清冷:“不是没人,是不能替。路是脚走出来的,不是靠谁画出来的。以前断过,以后也会断,但这路从来没死过。”
这话太深奥,后生没听懂,但也没敢再问。
北岭那边的动静更大。
雷鹏扛着锄头走到交界处的时候,差点被气笑了。
两个半大小子正费劲巴拉地搬着石头,在那堆这什么玩意儿。
仔细一看,是个奇形怪状的石像,怎么看怎么像那个瘸腿的赤脊。
更离谱的是,其中一个小子正学着赤脊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地围着石像绕圈,嘴里还念念有词,搞得跟什么神秘仪式似的。
雷鹏二话没说,走过去抡起锄头就是一下。
“哗啦!”
那个还没堆好的“假赤脊”瞬间塌成了一堆碎石子,扬起的灰尘呛得那俩小子直咳嗽。
“鹏叔!你干嘛呀!”少年又惊又怒。
雷鹏冷着脸,指着那一堆乱石:“你们拜个石头有个屁用?它知道哪块土是松的?它知道哪块石头踩上去会翻?”
他把锄头往肩上一扛,转身就走,头都没回:“真要想学他,别在这演戏。去,趁着天黑去那焦土路上走一趟,摔个狗吃屎,把牙磕掉两颗,你们就懂了。”
赤脊这一觉睡得很沉,足足昏迷了三天。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行走录”停了,十七村晚上的灯火灭了大半。
老头没发火,只是挣扎着坐了起来。
他哆哆嗦嗦地指了指床底,让人把那双还没穿烂的旧布鞋拿出来,连同那根被磨得溜光水滑的短木棍,一股脑塞进了小青手里。
“别让他们……等我死。”老头喉咙里像是卡着口浓痰,每一个字都往外渗着血沫子,“路……不能等死人。”
那天晚上,月黑风高。
小青手里拎着那双旧鞋和木棍,一个人走到了焦土路的起点。
她没说什么祭奠的话,只是默默地弯下腰,把那双带着赤脊体温的鞋,工工整整地摆在了路当间。然后,她脱下了自己脚上的布鞋,放在了赤脊那双鞋的旁边。
一盏油灯被点亮,放在了两双鞋的前头。
火光如豆,在黑暗中显得那么孤单,又那么倔强。
黎明的第一缕光线刺破云层,照在那双并排的鞋子上。
一双是男人的大脚,鞋底磨穿了;一双是女人的秀气布鞋,还算完好。
早起的雾气还没散,一个农妇挎着篮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
看到那两双鞋的时候,她愣住了。
良久,她没说话,只是默默放下了肩上的柴火,脱下自己脚上那双沾满泥巴的草鞋,轻轻摆在了那双秀气布鞋的旁边。
光脚踩在湿冷的地上,有点凉,但心里却莫名地踏实。
接着是第二个,是个挑水的汉子。
他放下扁担,脱下那双露着脚趾头的破鞋,加进了队列。
第三个,第四个……
到了正午时分,那条被称为“跛行之路”的起点,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鞋子。
有草编的,有布纳的,有兽皮裹的。
有的破烂不堪,有的还带着新泥。
它们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没有任何规矩,却又像是某种最森严的队列。
赤脊躺在**,侧着头,死死贴着冰冷的窗框。
窗外,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无数脚步踩过湿泥的声音。
那是几百双光脚板拍打大地的声响,吧嗒,吧嗒,沉闷而有力。
“咳……”
一口腥甜涌上喉头,赤脊想笑,却咳出了一摊血。
他没擦,只是贪婪地听着那声音。
那不像是一场送别英雄的葬礼,倒像是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孩,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向这操蛋的天地宣告他的降生。
风向变了。
原本带着土腥味的南风,突然夹杂了一股子令人不安的水汽。
村子东边的沟渠里,原本只到脚踝的水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过了膝盖,浑浊的黄水打着旋儿,无声无息地啃噬着两岸松软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