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不讲武德,偷袭了东原渠。
春汛这玩意儿就像那个没定闹钟的早八人,比预计早到了整整半个月。
浑黄的浪头跟开了倍速似的,嚼着两岸的土渣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东原渠要是崩了,十七村下半年的口粮就得全部玩完,这可是真正意义上的“要饭都没地儿要”。
村公所里,气氛比便秘还凝重。
桌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那是赤脊三年前画的“备用线”。
可惜那时候没防腐技术,也没塑封膜,墨迹晕染得跟打了马赛克一样。
“这是‘七步’还是‘十步’?”一个年轻后生把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手指头悬在图纸上方颤抖,“要是挖错了,这水不但引不走,还得倒灌进咱们的粮仓。”
“肯定是七步!赤爷腿脚不好,步子小。”
“放屁!那是为了躲避流沙层,特意标的十步大跨度!”
两帮人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星子横飞,眼瞅着就要从“学术研讨”升级为“全武行”。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声老牛的闷哼。
雷鹏牵着他那头瘦得只有肋巴骨的老黄牛路过,看那架势也就是想去蹭口水喝。
听到里面的争吵,他斜眼瞥了瞥那张快被戳破的图纸,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
他松开牛绳,大步走到渠边。浑水就在脚边打转,像是在挑衅。
雷鹏二话没说,弯腰,“吧唧”一下把左脚那只沾满了陈年老泥的烂靴子拽了下来。
“噗通!”
靴子入水,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就被水流卷着转了好几个圈。
“跟着它漂。”雷鹏光着一只脚踩在烂泥里,声音冷得像是在念悼词,“停哪儿,就在哪儿挖。”
一群人傻了眼。
这也太草率了吧?
这可是全村人的**,不是在玩那个“锦鲤转运”的小游戏!
“愣着干嘛?等水把你们脑子里的泡给冲干净吗?”雷鹏吼了一嗓子。
几个胆大的后生咬咬牙,扛着铁锹就追了上去。
那靴子在浑水里沉沉浮浮,最终像是撞到了什么死角,在一处看似不起眼的凹地里卡住了,转着圈不动弹。
“挖!”
第一锹下去,全是淤泥。
第二锹,还是泥。
就在有人想骂娘的时候,第三锹下去,传来了清脆的一声“当”。
那是坚硬的基岩层。
这地方稳如老狗,正好能扛住分流的冲击。
众人看向雷鹏的眼神瞬间变了,像是看见了活神仙。
雷鹏却只是撇撇嘴,把另一只脚上的靴子也脱了,一并扔进水里:“一只脚走路别扭,凑个对儿送给河神当聘礼吧。”
打那天起,“漂鞋定线”成了十七村的新玄学。
这种玄学传染得很快。
村口的大树下,几个光屁股蛋子的小孩正撅着屁股,把自家大人的破鞋摆成一排,在那有模有样地磕头。嘴里念叨着:“保佑我不被娘打,保佑晚上有肉吃。”
小青抱着账本经过,看着这一幕“百鞋祭”,眼角抽了抽。
她没去踹翻那些臭烘烘的“祭品”,而是蹲下身,随手抄起一只底子磨得溜光的布鞋。
“别瞎拜,这鞋会说话。”小青指着鞋底那几道深深的磨痕,“看见没?这是赤叔补过的,用的‘回字针’,三道横杠特别硬。再看那双,前掌缺个角,那是雷伯走路喜欢踮脚尖留下的。”
孩子们眨巴着大眼睛,像是听天书。
“记住了,”小青把鞋放下,轻轻拍了拍最前面那个流鼻涕小孩的脑袋,“识痕者,方能走路。认不出脚下是谁踩过的路,早晚得掉坑里。”
这话没过几天就应验了。
一个采药人为了贪那点近路,差点滑进只有老猎人才知道的“鬼见愁”深沟。
就在半只脚踏空的当口,那个流鼻涕的小孩指着半截露在土里的烂木桩大喊:“别踩!那上面有‘回字针’的鞋印,是赤爷爷做记号不要走的地方!”
采药人捡回一条命,小青那天晚上在账本上重重写下一行字:【识痕者,方能走路。】
日子一天天过,赤脊那盏油灯里的油,眼看就要熬干了。
老头子开始整夜整夜地说胡话,手在空中乱抓,像是溺水的人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拐杖……漏风……塞紧……”
声音含糊不清,带着风箱破洞般的喘息。
照顾他的徒弟怕他梦里伤着自个儿,偷偷把那根时刻不离手的短木棍给藏了起来。
半夜,赤脊猛然惊醒。
那双浑浊的老眼在黑暗中爆发出惊人的恐慌。
他在枕头边摸索,空空如也。
那种恐惧瞬间点燃了濒死的怒火,他剧烈地挣扎起来,血沫子喷得到处都是。
“棍子!棍子呢!”老头嘶吼着,像是一头被拔了牙的老狼,“没有棍子,他们怎么知道路还没断!他们会怕的!会怕的啊!”
小青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她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根被摸得油光水、甚至带着体温的短木棍,轻轻塞进了赤脊**的手里。
指尖触碰到那熟悉的裂纹,赤脊僵硬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
他死死攥着木棍,像是攥着整个世界的权柄,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响,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
村里的年轻人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开始疯狂收集赤脊的“圣遗物”。
一片他穿过的破衣角被炒成了护身符,半碗他没喝完的馊粥被当成了圣水,甚至有人偷偷去刮他咳在地上的干血渍,说是能辟邪。
雷鹏看着这帮走火入魔的傻缺,气得想笑。
他把自个儿用了十几年的老锄头扔进炉子里,烧得通红,然后抡起大锤一顿乱砸,砸成了一坨爹妈不认的歪扭铁疙瘩。“想要留念想是吧?”雷鹏拎着那块滚烫的铁坨子,走到村口的水井边,“噗通”一声扔了下去。
井水激起一片白雾。
“你们要留东西,就留这个。”雷鹏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谁渴了,喝一口就知道这是啥味道。铁锈味,土腥味,这就是日子的味道!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那天晚上,井水依旧清亮,没人去捞那块铁疙瘩。也没人敢去捞。
赤脊最后一次睁眼,是个连星星都躲起来的黑夜。
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拼命用眼神示意那扇对着焦土方向的后窗。
窗户被推开,外头风雨交加,雨点子像鞭子一样抽打着窗框。
赤脊颤抖着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油灯。
灯点亮了,放在风雨飘摇的窗台上。
火苗子疯狂跳动,随时都会熄灭。
就在这忽明忽暗的光影里,赤脊的手缓缓抬起,在半空中虚画了一下,那是他做了一辈子的动作——丈量七步。
手举到一半,停住了。
灯灭了。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人们去收敛赤脊遗体的时候,惊讶地发现,那个被雨水打湿的窗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双只有巴掌大的小布鞋。
鞋底全是泥,透着一股子倔强劲儿。
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娃娃,昨晚冒着那泼天的大雨,走完了那条路,把自个儿的脚印,留在了赤脊目光所及的起点。
风里似乎多了点别的味道,像是烧焦的灯芯,又像是即将破土的新芽。
七天后是个特殊的日子,十七村所有还能动弹的人,都默契地翻出了压箱底的黑布条,不是为了哭丧,而是都在等着那个时刻。
听说,那天晚上不许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