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河道,那棵焦黑的断树还在冒着烟,像是一道封印,把所有的质疑都给堵了回去。
雷鹏跪在满是泥泞的河岸上,膝盖陷进软泥里也不自知。
他死死盯着那棵如同神迹般截断洪水的枯木,喉咙里像是卡了块烧红的炭,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变了调的:“这……这特么也行?”
陈玄没理他,正忙着心疼自己那点可怜的积分。
系统面板上,【道具:大概率会碎的铜钱】显示已损毁,而奖励栏里那个转盘还在慢吞吞地转,指针划过“盘古精血”的时候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毫不留情地停在了“谢谢惠顾”……旁边那个只有针尖大小的格子上。
【恭喜获得:一次性陶艺大师体验卡(剩余时长:15分钟)】
“我……”陈玄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在这个神魔遍地走的世界里给个陶艺技能,是嫌他在泥坑里滚得还不够圆润吗?
正想吐槽,雷鹏忽然一脸悲壮地捧着一堆陶罐碎片凑了过来。
这糙汉子此刻看陈玄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刚下凡还没来得及收起翅膀的天使。
“陈……陈先生。”雷鹏声音有点抖,“之前是我有眼无珠。这陶罐是我家的传家宝,刚才为了挡水被冲碎了。听说您……那个……懂得多,能不能帮忙看看这上面的花纹原来是个啥走向?我想粘回去,给列祖列宗磕个头赔罪。”
陈玄看着那一堆碎得跟拼图地狱似的玩意儿,刚想拒绝,眼角余光瞥见倒计时的【陶艺大师体验卡】,心里突然冒出个坏主意。
反正也是白来的技能,不用白不用。
“拿来吧。”陈玄闭上眼,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实则是在脑子里激活了技能。
就在那一瞬间,无数关于泥土、火候、裂纹走向的信息流像潮水一样涌进脑海。
他伸手在虚空中划拉了几下,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几百遍。
雷鹏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只觉得陈玄这指指点点的架势,跟当年赤脊老爷子教导大家时一模一样。
一旁的小青却没看那个陶罐。她死死盯着陈玄的手指。
那动作……太像了。
不是像现在的雷鹏那种笨拙的模仿,而是像赤脊当年演示那个没人懂的“破碎即新生”理论时,那种近乎本能的韵律。
趁着众人围观陈玄拼陶罐的空档,小青悄悄顺走了一片不起眼的陶片。
回到住处,她按着行迹阁里最隐秘的记载,将陶片浸入冷水中。
三天,整整三天。
当她再次捞起那块碎片时,上面浮现出一行极淡的墨迹:“后来者若识此理,吾道可继。”
字迹狂放,透着一股死不悔改的倔强。
当晚,九岁的小村长派人把陈玄请到了后山的小凉亭。
夜风微凉,小村长手里捏着一份手抄残卷,纸张被揉得很皱,显然被反复翻阅过很多次。“这是赤脊爷爷死前七天写的。”小村长没看来那张纸,而是直视着陈玄,“他在里面否定了自己以前所有的结论。最后只写了一句话:路不在地上,也不在脑里,在摔下去那一刻的身体记得。”
陈玄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头有点东西啊,这不就是传说中的肌肉记忆法加幸存者偏差理论吗?
“陈先生,”小村长向前探了探身子,那双过于早熟的眼睛像是能把人看穿,“你每次做那些匪夷所思的决定之前,是不是也在‘听’什么?”
周围很静,连虫鸣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陈玄沉默了许久。
他想编个理由,比如“家传绝学”或者“夜观天象”,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面对这么个像是开了天眼的小姑娘,撒谎真的很累。
“它不告诉我答案。”陈玄终于开了口,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胸口,“它只负责在我快要作死的时候,告诉我哪里会痛。”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哪怕是以这种隐晦的方式,承认系统的存在。
虽然没明说是那个只会坑爹的系统面板,但这对于陈玄来说,已经是最大的坦诚了。
接下来的日子,西岭村变得很奇怪。
雷鹏把自己家里供奉的那根赤脊短棍复制品拆了,这在以前简直是大逆不道。
他把棍子熔成了几根粗大的铁钉,捧着送到陈玄面前,居然是为了给新路线打桩。
陈玄看着那几根还带着余温的铁钉,摇了摇头。
“我不收这玩意儿。”他随手抄起旁边的一把铁锤,叮叮当当敲了一通,把那几根直愣愣的铁钉硬生生锻造成了一把形状古怪的曲柄锄头。
他在上面刻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错不错”。
站在试错堂的门口,面对着全村老少,陈玄把那把锄头往地上一顿:“别指望我当什么神仙教父。我不是来接替谁的,我是来证明——只要肯摔,谁都配改路。摔不死就爬起来换条道,多大点事儿?”
那一晚,陈玄脑子里的系统难得没有阴阳怪气。
【主线任务更新:让十七村走出第一条不属于任何先知的路】
【奖励:未知(甚至可能是个惊喜,而不是惊吓)】
半个月后,一条完全不符合任何“风水定式”,却完美避开了所有泥石流多发点的山路竣工了。
这条路弯弯曲曲,看起来丑得很有个性。
给路起名的时候,大家伙儿争得面红耳赤。
最后还是那个九岁的小村长拍板:“就叫‘疼出来’吧。”
村民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纷纷举手赞成。
这名字土得掉渣,却又实在得让人心酸。
当夜,小青在最新的账册扉页上,郑重地写下一行字:“此路无始无终,唯行者自知。”写完,她合上账本,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远处的山顶。陈玄正一个人坐在那儿吹风。
夜色如水,脚下的村庄灯火通明,蜿蜒的山路像是大地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突然,一声奇怪的提示音在陈玄脑海中响起,不像是平时那种冷冰冰的电子音,倒像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检测到本土意识共振强度达标,隐藏协议启动倒计时:99/100】
陈玄愣住了。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跳得有些快。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他一直是把自己当个过客,当个玩游戏的玩家。
可就在刚刚,看着那条丑陋的山路,听着那声叹息,他第一次觉得,这具身体好像真的开始记得这种疼痛了。
那种属于这个世界,属于这些凡人的,挣扎求活的疼痛。
夜风越来越大,卷起几片落叶。
陈玄没有回屋,只是静静地坐着,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而此时的他并不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柴房门板上的时候,门没有开。
一直到日上三竿,那个平时早就应该出来瞎溜达、满嘴跑火车的陈玄,依然没有动静。
哪怕是小青拎着食盒走到门口,也没听到里面传出半点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