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干渴就像是有人把这一方天地的加湿器电源给拔了。
半个月没见雨星子,西岭村那条赖以生存的“老动脉”旧渠彻底罢工,河床干得像是老太太皲裂的脚后跟。
按照之前那张《小孩脚》图摸索出来的新路子,稳倒是稳,就是走到半截,水没了。
几十号汉子站在断流的河滩上,大眼瞪小眼。
日头毒得人心慌,嗓子眼儿里都在冒烟。
陈玄蹲在一块被晒得发白的岩石边上,手指顺着那上面的石纹来回摩挲。
他脑子里那股子电流声又开始了,但这回不像是调频,倒像是一群人在菜市场吵架,嗡嗡得脑仁疼。
忽然,所有的嘈杂汇聚成一句极其暴躁的方言。
陈玄眼皮一跳,猛地站起身,指着脚边那块看起来这辈子都不可能出水的厚岩面:“砸这儿。”
雷鹏扛着大锤,一脸看傻子的表情:“陈兄弟,这是青冈岩,硬得很,咱现在缺水,不是缺石子儿铺路。”
“信我,”陈玄揉着太阳穴,那声音在脑子里回**得太真切,让他忍不住跟着复读,“下面那玩意儿憋坏了,正骂娘呢。”
雷鹏盯着陈玄看了两秒,这几天的相处让他对这个满嘴怪话的“散修”有了种盲目的信任。
他没再废话,抡起大锤,腰腹发力,一声暴喝。
“哐!哐!哐!”
第三锤落下,岩面没碎,倒是裂开了一道细缝。
紧接着,一股清凉的泥水像是被挤爆的痘痘一样,滋地一下喷了雷鹏一脸。
欢呼声差点把山给震塌了。
小青没跟着嚎,她蹲在那出水口边上,拿个破瓢接了点水,看着水流卷起的漩涡,脸色古怪。
她从怀里掏出一沓发黄的草纸——那是村里那位二十年前死了的“赤脊”留下的废笔记。
“流速和旋向,跟赤脊当年推算的‘暗河改道’完全吻合。”小青抬头,那眼神像是在看个怪物,“你怎么知道的?”
陈玄撇撇嘴,一脸无奈:“我说我脑子里有个暴躁老哥骂你们‘蠢货,水在下面憋着呢’,你信吗?”
小青没接茬,只是默默把这一笔又记在了账本上。
这事儿还没完。
当晚,那个只有九岁的村长干了件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
她没惊动大人,而是偷偷找了十个不同岁数的村民,让他们分时段去走那条新开出来的取水路,还派人在暗处盯着,专门记录这十个人在哪儿停了脚、在哪儿犹豫了。
这一夜,陈玄正躲在房梁上躲清静,好死不死听到了下面屋里的动静。
九岁的小丫头把一张画满了圈圈点点的“迟疑图谱”摊在桌上,对面坐着的是小青。
“你看,”小丫头的声音虽然稚嫩,但语气却老成得吓人,“这十个人下意识觉得‘不对劲’而停脚的地方,跟陈玄之前画出来的‘试错点’,重合了七成。”小青没说话,只是把那枚裂了一半的铜钱摸出来,放在油灯下。
“阿姐,”村长压低了声音,“你说,到底是那个陈玄记得赤脊的事儿,还是说……赤脊的脑子,还在被活人走着?”
陈玄在房梁上听得后背发毛。这小丫头片子,直觉准得像开了挂。
小青盯着那枚铜钱,灯火摇曳,那裂纹在阴影里扭曲变形。
“你看这裂纹,”她轻声说,“像不像一张等着吃人的嘴?”
陈玄下意识捂住了胸口,系统在他脑子里装死,但他能感觉到那种被窥视的寒意。
为了应对这操蛋的旱情,雷鹏提议把那个用来测试新路子的棚子扩建,改名叫“跌打所”。
名字虽烂,但意思明确:专门用来给大伙儿试验那些可能会失败、会受伤的耕作法子,把风险圈在这个笼子里。
动工那天,陈玄为了显得合群点,也跟着去搬石头。
结果就是帅不过三秒。
一块松动的落石顺着坡滚下来,不偏不倚砸在他左肩上。
“嘶——”
剧痛钻心的瞬间,陈玄还没来及叫唤,眼前那死灰色的系统界面突然像是诈尸一样疯狂闪烁。
【检测到高浓度本土经验反馈!逻辑闭环校准中……】
【隐藏协议倒计时:97/100】
这倒计时跳得陈玄心惊肉跳。
他咬着牙,硬是一声没吭,趁着周围没人注意,用完好的右手在泥地上飞快地划拉起来。
那不是乱画,那是痛感带来的“应激反应”。
他脑子里像是有张立体的地图炸开了,哪儿土松、哪儿存水、哪儿容易塌方,清晰得像是开了上帝视角。
他画完就溜了,但这痕迹没逃过小青的眼睛。
当晚巡夜,小青借着月光,看清了那地上的鬼画符——那是周围十七个村子的全境地形缩影,上面被陈玄用指甲掐出了十二个坑。
第二天一早,小青拿着拓印下来的图去找陈玄。
“陈大哥,这防涝的事儿,您给掌掌眼?”她笑得人畜无害。
陈玄正躺在草垛上装死:“我一介散修,除了吃人参果啥也不会,防什么涝啊。”
“是吗?”小青漫不经心地收起图纸,“村里老人都说,当年赤脊临终前,把取水顺序改了三次,最后一次大家都说是他糊涂了。”
“那是地下河转向,震感提前半个时辰传到了老井壁,不改就得塌。”陈玄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空气都凝固了。
陈玄看着小青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恨不得抽自己一大嘴巴子。
他干笑两声:“嗨,我瞎猜的,小说都这么写。”
小青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但陈玄看得分明,她那眼神里写的全是“实锤了”。
她确信了,这货不是什么未卜先知的高人,他就是个人形信号塔,专门接收这片土地上那些死人留下的“回响”。暴雨来临前的空气总是闷得让人窒息。
陈玄一个人爬到了西岭村那截最高的断崖上。
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盘腿坐下,把那枚烫得惊人的半裂铜钱摊在掌心。
“别装死了,”陈玄盯着铜钱,声音被风吹得破碎,“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系统?金手指?还是什么老怪物的残魂?”
这一刻,天地间仿佛被按了静音键。
风停了,虫鸣歇了。
陈玄脑海里那个一直机械冰冷的声音,突然变了。
它变得模糊、重叠,像是无数个男女老少的声音叠在了一起。
“我不是系统……”
那声音在他颅骨内震**,带着一种悲凉的共鸣。
“……我是你们摔下去时,所有人一起记住的那一声‘啊’。”
陈玄瞳孔猛地收缩。
手中的铜钱瞬间变得滚烫,几乎要烙进肉里。
眼前的虚拟界面上,那行血红的数字再次跳动。
【96/100】
陈玄猛地睁开眼。
远处,漆黑的大地上,七个村落的灯火次第亮起。
那不是普通的灯火,那是有人按照某种规律,点亮了这片大地的“眼睛”。
与此同时,远处的山谷里传来了第一声闷雷般的轰鸣,但他没动。
因为在那张九岁村长绘制的“迟疑图谱”上,那条红线正隐隐发光,像是某种无声的预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