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雨刚停了没三天,地皮就像是被哪路神仙拿着吹风机狂吹了一通,干得都能搓起皮来。
陈玄蹲在试错堂那截断了一半的土墙根底下,手里捏着根烧得黑乎乎的炭条,正在地上跟鬼画符较劲。
“这是啥?新阵法?”小青走路总是没声,像只猫一样突然冒出来。
她手里捏着块刚收上来的破陶片,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陈玄没抬头,手底下的线条还在疯狂蔓延。
那不像是什么阵法,倒像是把树根从土里刨出来,乱七八糟地平摊在地上,完全不讲道理。
“我要说是手自己有想法,你信吗?”陈玄扔掉炭条,甩了甩酸得要命的手腕,“昨晚一闭眼,这图就在脑子里像是漏水一样往外滋,不画出来憋得慌。”
小青没接这茬,只是把手里那块陶片递了过来。
上面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昨夜梦到断崖有光,走去却是死路。”署名是李三婶。
“本来想扔了的,梦话哪能当真。”小青蹲下身,看着地上那堆乱线,“但你说过,有时候地气扰神,梦也是一种信号。”
陈玄瞥了一眼那陶片,又看了看自己画的图。
巧了。
他刚才画的那堆乱线里,最粗的一根“死根”,正好就在断崖那个方向,而且是个断头路。
“走,去看看。”陈玄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到了断崖边上一看,两人都沉默了。
那地方表面看着结实,下面其实早被不知哪年的地下水掏空了,只要谁敢往边缘多迈一步,那就是自由落体运动。
李三婶要是真信了梦里的光走过去,这会儿全村就得准备吃席了。
回村的时候,正好赶上九岁村长在议事。
那小丫头个子虽小,气场却足得吓人,站在高台子上,正提议要把《错录》正式编进耕作历法里。
底下吵成了一锅粥。
“那是咱们丢人的事儿!谁家把摔跤的丑事写在族谱里?”反对的是个老顽固,胡子气得乱颤,“败笔岂能入正典!这不合规矩!”
雷鹏那个暴脾气当场就炸了,把桌子拍得山响:“规矩?你家祖宗走路没摔过跤?还是说你这辈子是飘着长大的?”
双方脸红脖子粗,眼看就要动手。
陈玄听得脑仁疼,随手从路边扯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慢悠悠地插了一句:“吵什么吵,把这十年里咱们村所有种庄稼种死的地块,都在图上连起来看看不就完了?”
全场一静。
这法子新鲜,也没人敢说不行。
大伙儿七手八脚地把历年的烂账翻出来,找了点灶底灰,在那张羊皮大地图上开始连线。
这一连不要紧,原本散落在十七个村的那些个“歉收点”、“绝收坑”,被灰线这么一串,竟然慢慢显出了个轮廓。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一张脸。
一张巨大、扭曲的人脸。
两块常年积水的洼地是眼睛,北坡那片总是种啥死啥的盐碱地是鼻子,而最底下那道蜿蜒的河湾,正好是一张张开的大嘴。
“这……”老顽固手里的烟杆都吓掉了。
小青飞快地翻动着手里的总账本,脸色越来越白:“十二年。这种‘脸’每十二年就会在账本的数据里浮现一次。上一次出现……正好是赤脊刚来咱们村的那一年。”
会场里静得连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没人再提“偶然”这两个字。
这地底下仿佛真的埋着个活物,每隔一轮就要翻个身,把背上的虱子——也就是他们这些种地的人——给抖一抖。
雷鹏是个狠人,看着那张图,二话没说就扛着锄头走了。
他也没管别人怎么看,直接把自己那几亩正好在“人脸嘴部”的肥田给停了耕,反而种上了一堆不值钱的耐涝稗草。
村里人都说他疯了,那是上好的水田啊。
结果半个月后,暴雨如期而至。
周边十七个村的低洼田全被淹成了鱼塘,唯独雷鹏那块地,积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顺着地下的暗沟溜得干干净净。
那暗沟的走向,跟陈玄图上画的“唇纹褶皱”一模一样。
稗草虽然不值钱,但那是唯一活下来的庄稼。
雨停的那天晚上,陈玄正缩在柴房里啃冷馒头,门板“砰”的一声被人踹开了。
雷鹏浑身是泥,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喘着粗气冲进来:“你小子……到底是人是鬼?你怎么可能知道地底下长着一张脸?”
陈玄被吓了一跳,差点噎着。
他没说话,只是无奈地指了指床底下的那一摞草纸。
雷鹏把那堆纸扒拉出来,手都在抖。
全是图。
全是这一个月来,陈玄在昏迷或者半梦半醒的时候,像发癔症一样画出来的鬼画符。
每一张,都跟这一场暴雨后的地形变化严丝合缝。
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雷鹏的脸绿了。
那上面画着一个火柴人,正一脚踩空摔在田埂上,旁边还标注了个箭头:明日巳时,左脚。
雷鹏下意识地缩了缩左脚。
这事儿还没完。
小青那个数据狂魔,把最近收上来的三十一张孩童画的“梦中路径”全拿来了。
她把那些歪歪扭扭的涂鸦,跟陈玄无意识画的那些线条叠在一起。
对着灯光一看,重合率超过了六成。
小青看着陈玄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什么高人,而是在看一个巨大的信号接收塔。
“不是你通了神,”小青把账本摊开,笔尖在纸上重重地顿了一下,“是咱们这几千号人的梦,都把信号搭在你身上了。非一人通神,乃万人同梦。”
当天晚上,小青干了件狠事。
她故意当着陈玄的面,烧了一页《错录》。那页上面记录的是“东林谷土质松软,易滑坡”。
纸灰刚飘起来,正靠在草垛上打盹的陈玄突然像是触电一样惊坐起来,脑门上全是冷汗,大喊了一声:“东林谷要塌!”
那样子,就像是有人拿锤子在他神经上狠狠敲了一下。
这一回,陈玄没再用那个“系统任务”的烂借口搪塞。
他能感觉到,那个该死的倒计时每跳动一下,这种“共感”就清晰一分。
两日后,东林谷果然滑坡。
因为陈玄那一嗓子,雷鹏带人提前设了路障,连只鸡都没伤着。
小青不动声色地把那张早就备份好的残页重新贴回了账本里,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他在疼之前,就听见了。”
夜深了,山风有点凉。
陈玄一个人爬上了断崖顶,盘腿坐着。
掌心里那枚破铜钱烫得像是块刚出炉的烙铁,脑海里那个灰白色的界面再一次幽幽浮现。
【隐藏协议倒计时:94/100】
这回,陈玄没再问“你是谁”。
他闭上眼,在心里对着那个界面反向问了一句:“如果我是那个接口,那你告诉我——下一次,谁会疼?”
刹那间,风停了,天上的星星仿佛都凝固了一秒。
脑海里的电流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细碎的人声,有的在祈祷,有的在咒骂,最后交织成一句清晰得让人发毛的低语:
“下一个不信的人。”
陈玄猛地睁开眼,看向山下那片漆黑的村落。
视线仿佛穿透了夜色,他看见九岁的小村长正站在祠堂的废墟前,手里举起了一块崭新的木牌。
借着微弱的火把光亮,那上面的字触目惊心:
“即日起,暂停《错录》收录,为期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