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红线的光还没彻底散去,九岁的小村长就干了件让人把下巴磕地上的事。
即日起,暂停《错录》收录,为期七日。
理由给得冠冕堂皇:过度依赖前人的跟头,后人走路就不带眼,脑子会锈住。
这消息像是在滚油锅里撒了一把盐。
村民们蹲在墙根底下,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大声嚷嚷,只能把那股子气憋在旱烟袋里,一口接一口地猛抽。
雷鹏是个藏不住事的主,当场就在试错堂门口把那把刚磨好的锄头给摔了。
这是把咱们往瞎子里逼!
他在那一群老少爷们中间吼得唾沫横飞,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乱爬,以前那是没辙,现在好不容易知道哪儿有坑,凭啥不让记?
小青没说话。
她只是默默地把那些刚收上来、还没来得及归档的陶片一片片擦干净,装进那个贴了封条的樟木箱子里。
她的动作很慢,手指肚在那些粗糙的刻痕上摩挲,像是在给夭折的孩子收尸。
陈玄靠在试错堂那面斑驳的土墙上,嘴里依旧叼着那根不知换了第几茬的狗尾巴草。
他既没跟着雷鹏骂娘,也没帮着小青收拾烂摊子。
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悠悠地捡起一块地上的黑炭头,在那张刚贴出来的告示旁边,画了个大大的叉。
然后在底下歪歪扭扭地补了一行字:她说的也不一定对。
写完,他还退后两步,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手上的黑灰,溜达回了柴房。
这一夜,陈玄没睡。
他盘腿坐在那堆干草上,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
脑子里那股子电流声又来了,像是有几千只蚊子在开会,嗡嗡嗡地催着他闭眼,催着他接入那个庞大的梦境网络。
睡吧……睡了就知道哪儿疼了……
那个低语带着一股子让人骨头酥软的**。
不睡。
陈玄在那儿跟自己较劲,他狠狠掐了一把大腿根,疼得龇牙咧嘴。
他就要看看,如果不顺着这玩意的毛摸,它能怎么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到了子时,那股子低语突然变得尖锐起来,胸口像是有块大石头压着,闷得他喘不过气。
警告!警告!检测到宿主主观意识强烈抵抗,认知阻断!
眼前那个灰扑扑的界面突然弹了出来,红色的感叹号闪得人心慌。
紧接着,那行一直在跳动的倒计时,像是卡壳了一样,停在了【94/100】不动了。
陈玄捂着胸口,脑门上全是冷汗,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原来你不吃顺从这一套。
他对着虚空竖了个中指,你是属驴的,专挑刺头,非得有人跟你对着干,你才觉得这数据真实?
这一宿陈玄是扛过去了,可村里有人没闲着。
雷鹏这人轴,认死理。既然明面上不让记,那就在地下搞。他悄悄联络了五户人家,趁着夜色,在北坡那个废弃的窑洞里继续刻录这两天走错路的经历。
到了第六天深夜,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
雷鹏怀里揣着两块刚刻好的陶片,鬼鬼祟祟地摸到北坡交接点。
刚一露头,几支火把唰地一下亮了,把这荒郊野地照得跟白昼似的。
九岁的小村长披着件不合身的大衣裳,站在土坡上,身后跟着七八个壮汉。
雷鹏愣住了,怀里的陶片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小村长冷着一张小脸,走下来,一脚踩在那块陶片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规矩就是规矩。
她的声音虽然稚嫩,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活人走路,靠的是眼,不是靠死人托梦!
你们这么偷偷摸摸地记,跟拜鬼神有什么两样?
雷鹏涨红了脸,拳头捏得咯吱响,却憋不出一句整话。
周围的村民也都低着头,像是犯了错的小学生。
这时候,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打破了尴尬。
陈玄打着哈欠从那几支火把的阴影里晃悠出来,手里还提着只草鞋。
哟,大半夜的开篝火晚会呢?
没人理他。
陈玄也不尴尬,他走到那堆碎陶片跟前,蹲下身,在那一地狼藉里扒拉了两下,捡起半块还能看清字迹的残片。
他用袖口把上面的泥土擦干净,然后站起身,把那半块陶片递到了雷鹏鼻子底下。
拿着。陈玄说。
雷鹏傻愣愣地看着他。
她刚才那句话说得对。
陈玄指了指那那个才到自己腰间的小村长,活人走路,确实不能光靠死人教。
雷鹏的眼里的火光瞬间就要熄灭。
所以,陈玄话锋一转,拍了拍雷鹏那宽厚的肩膀,你明天再去那条路上摔一次。
全场死寂。连小村长的眉毛都挑了一下。
你不是觉得那路肯定有问题吗?
她不是觉得你们是在瞎操心吗?
陈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那就当着她的面,堂堂正正地摔给她看。
既然陶片记不下来,那就用身上的这百十斤肉去记。
这回,咱们摔个响的。
次日清晨,薄雾还没散。
北坡那条那条看上去平平整整的运粮道上,雷鹏推着那辆独轮车来了。
车上装满了麻袋,看着沉甸甸的。
九岁村长就站在坡顶上看着,小脸紧绷。
雷鹏推车走到那段最陡的拐弯处,这里看着路面夯得结实
他深吸一口气,也没看路,突然扯着嗓子大吼了一声:
塌了!
这一嗓子吼得气壮山河,紧接着,他身子极其夸张地往旁边一歪,连人带车顺着坡就滚了下去。
这演技浮夸得连陈玄都忍不住捂住了脸。
可是,车翻了,人滚了,那路面……没塌。只是在那独轮车碾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滑痕,像是被人拿刀划开了一道口子。
雷鹏灰头土脸地从沟里爬起来,看着完好无损的路面,傻眼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发出几声嗤笑。
小村长没笑。
她盯着那道滑痕看了许久,突然挥了挥手:挖。
几个壮汉拿着铁锹冲上去,对着那道滑痕深挖了下去。
不到半米,土层突然往下一陷。
底下一窝子白花花的白蚁,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那个看着结实的路基下面,早就被掏成了一个巨大的空腔。
只要再下一场雨,或者车再重一点,这路必然崩得连渣都不剩。
人群里的嗤笑声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小村长看着那个触目惊心的蚁穴,沉默了良久。
她转过身,看着正蹲在路边嗑瓜子的陈玄。
你早就知道底下有蚂蚁?
陈玄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摇摇头:我是神仙啊?
我看一眼就知道地底下有啥?
那你怎么……
我知道你会查。
陈玄拍拍屁股站起来,眼神里没了平日里的戏谑,这世上没有什么绝对正确的路,也没有什么绝对错误的记录。
只有当你怀疑它可能会塌的时候,这路才算是真正走稳了。
人群后面,小青默默翻开了那本被封存的账本。
提笔,在那空白的一页上写下:
第七日,信与不信之间,裂出第一条真路。
当晚,月黑风高。
村西头那间不起眼的小土屋里,油灯如豆。
陈玄、雷鹏、小青,还有那个九岁的小村长,四个人围坐在一张瘸腿的方桌旁。
小村长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羊皮纸,摊在桌上。
那是那张传说中的地脸图。
我没烧。
小村长的声音很低,带着点超越年龄的疲惫,那天烧的是假的。
如果你们只会照着《错录》死板地走,那这图留着就是祸害。
我想看看,如果没有这本本子,如果我强行让你们闭嘴,还有没有人敢说‘这路不对’。
雷鹏听得一愣一愣的:合着……俺这几天白生气了?
不白气。
陈玄手里把玩着那半枚铜钱,语气幽幽的,你不生气,这玩意儿还不涨呢。
他把铜钱轻轻放在桌子中央。
昏黄的灯光下,那铜钱上的裂纹突然闪过一道极其微弱的荧光。
陈玄脑海里的界面微微一震。
【隐藏协议倒计时:93/100】
看见没?
陈玄指着那枚铜钱,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它升得最快的时候,不是咱们齐心协力干活的时候,而是咱们在试错堂门口吵得最凶的那天晚上。
三人都盯着那枚铜钱,背脊发凉。
这系统,或者是这片土地的意志……陈玄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的三张脸,它不想要一群听话的磕头虫。它想要的是碰撞,是怀疑,是咱们为了怎么走活路而争得面红耳赤的那股子劲儿。
这才是它醒过来的养料。
屋外,风雨骤起。
一道闪电撕裂夜空,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屋内那面土墙。
墙上挂着的那张西岭村全图,标题不知何时已经被小青悄悄改了。
不再是《错录》,也不是什么地形图。
那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吵架也能走出来的路》。
陈玄看着那行字,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既然吵架有用,那光记‘哪儿错了’是不是太单调了点?
咱们是不是得给这老天爷,整点更刺激的?
小青手里的笔尖一顿,抬头看向陈玄,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
你是说……
陈玄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外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咱们光顾着记坑了,可从来没人记过,那些明明是坑,却有人非要跳进去还能活着爬出来的路子。
他眯起眼睛,笑得像只刚偷了腥的狐狸,这玩意儿要是记下来,那才叫跟老天爷对着干呢。<!--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