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雾像没拧干的抹布,湿答答地糊在北坡那条运粮道上。
陈玄蹲在路边一块发青的石头上,怀里揣着包刚从村头顺来的炒瓜子。
他没急着吃,先是往那条看起来平整得过分的路面上瞄了一眼,又扭头看了看坡顶上站着的那个小身影。
九岁村长今天没穿那件不合身的大衣裳,换了身利索的短打,小脸绷得像块铁板。
雷鹏来了。
这汉子推着那辆独轮车,车轴大概是没上油,吱扭吱扭地叫唤,听得人牙酸。
车斗里堆得冒尖的麻袋随着路面起伏晃悠,看着就有分量。
陈玄嗑开第一颗瓜子。
雷鹏走得一步三探,那架势不像是在运粮,倒像是在雷区排雷。
走到那段拐弯处,也就是之前大伙儿觉得最该出事、却偏偏看着最结实的地方,雷鹏停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胸膛鼓得像风箱。
陈玄手里捏着瓜子壳,眼皮跳了一下。这货要开始演了。
“塌了!”
这一嗓子吼得,把树梢上的两只乌鸦都给震飞了。
紧接着,雷鹏也不管脚底下有没有坑,腰身极其生硬地往左边一拧,连人带车顺着那并不存在的“塌陷”,极其夸张地往路基底下的沟里滚去。
那动作僵硬得像是个还没上好油的木偶。
哐当一声巨响。
麻袋散了一地,独轮车底朝天,雷鹏四仰八叉地躺在沟里,还要在那哎哟哎哟地干嚎两声。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瞬间炸了锅,有人惊呼,有人捂嘴,还有几个那晚跟着去抓现行的壮汉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路面静悄悄的。
既没塌,也没裂。
那层黄土夯得结结实实的,就在那儿杵着,像是在嘲笑沟里那个灰头土脸的汉子。
人群里的笑声渐渐大了起来,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说这雷鹏是不是魔怔了,好好的路不走,非要给自己找罪受。
陈玄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没笑。
他的视线死死盯着路面上那道印子。
那是独轮车侧翻时,生铁包边的车轮硬生生在路面上刮出来的一道白痕,像是指甲划过黑板,看着扎眼。
那道痕迹有点深得不正常。
九岁村长从坡顶上走了下来。
她没看沟里的雷鹏,也没管周围的议论,径直走到那道划痕边上。
小皮靴踩在那层黄土上,发出的声音有点闷。
不像踩在实地上,倒像踩在了一层酥皮点心上。
笑声戛然而止。
“挖。”
小村长的声音不大,脆生生的。
旁边几个早就备着铁锹的汉子愣了一下,看了看好好的路面,又看了看村长那张阴沉的小脸,硬着头皮走了上去。
第一铲子下去,带起一层浮土。
第二铲子下去,铁锹头像是切进了豆腐里,哧溜一下就没了影。挖土的汉子脸色变了,手里的劲道一收,猛地把铁锹往回一拔。
哗啦。
就像是扯破了一个巨大的脓包。
原本看着平整坚实的路面瞬间塌陷下去一大块,露出下面那个黑漆漆、阴森森的空洞。
那个空洞底下,密密麻麻的白点在疯狂蠕动。
是一窝子白蚁。
这帮小东西把路基底下的老树根啃了个精光,整个路面其实就剩下一层不到三寸厚的土壳子在那儿硬撑。
只要刚才那车再重个几十斤,或者是昨晚下了一场雨,这会儿躺在沟里的雷鹏,恐怕就得被埋在这个白蚁窝里当口粮了。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在嘲笑雷鹏的那几个人,喉结上下滚动,脸色煞白。
雷鹏从沟里爬上来,拍打着身上的草屑。
他探头往那个蚁穴里看了一眼,腿肚子当场就转了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陈玄这时候才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晃悠到那个坑边上。
“啧,这一家子人口挺兴旺啊。”他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评价邻居家的猪圈。
九岁村长转过身,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陈玄。
“你早就知道?”
陈玄耸耸肩,顺手又掏出一把瓜子递过去:“吃点?降火。”
小村长没接。
“我是神仙也没透视眼。”陈玄把瓜子塞回兜里,用脚尖踢了踢那块塌陷的边缘,“但我知道一件事——要是没人怀疑这路有问题,这路早晚得杀人。”
他指了指坐在地上发抖的雷鹏。
“他刚才那一摔,看着像是个傻子。但要是没有这个傻子去‘试错’,这会儿咱们已经在准备全村吃席了。”
陈玄转过身,看着周围那些个村民。
“昨儿个晚上你们不都在骂吗?说不让记《错录》是把人往火坑里推。现在看看,那陶片上刻死的字,能告诉你们这底下有白蚁吗?”
没人吭声。
只有风吹过那个蚁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小青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的笔悬在半空。
她看着那个坑,又看了看陈玄那个吊儿郎当的背影,手里的笔尖终于落了下去。
她在那个空白的册子上写道:
“第七日,信与不信之间,裂出第一条真路。疑则生变,变则存。”
入夜,风起了。
西岭村那间破旧的小土屋里,四个人围着一张瘸腿方桌,谁也没说话。
桌子中间放着那张重新拼凑起来的羊皮图,还有陈玄那枚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破铜钱。
灯火如豆,跳得人心慌。
“我没烧那张图。”
小村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把手按在那张图上,指尖微微发白,“那天在试错堂门口烧的是假的。这图留着是个祸害,可没这图,你们连哪儿是坑都记不住。”雷鹏手里捧着个大瓷碗,正呼噜呼噜地喝着热粥。
听了这话,他把碗一放,抹了把嘴:“那俺这几天又是偷摸刻字,又是去摔跟头的,合着是被你这丫头片子给耍了?”
“不耍你,你能有那么大火气?”
陈玄靠在椅背上,两条腿大剌剌地架在旁边的板凳上,手里把玩着那枚铜钱,“你不生气,这玩意儿它不涨啊。”
他把铜钱往桌子中间一扔。
当啷一声。
昏黄的灯光下,那枚原本满是铜锈的钱币表面,突然闪过一道极其微弱的流光。
就像是生锈的机器突然通了电,那股子沉闷的气息里多了一丝活气。
陈玄脑子里的那个界面微微震了一下。
【隐藏协议倒计时:93/100】
那股子让人脑仁疼的电流声又来了,不过这次不像是在锯木头,倒像是有无数人在耳边争吵、辩论、质疑。
“听见没?”
陈玄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嘴角勾起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它升得最快的时候,不是咱们大伙儿齐心协力喊号子的时候,而是昨晚咱们在试错堂门口吵得脸红脖子粗的时候。”
小青抬起头,眼镜片上反射着冷光:“你是说,这片土地……或者是那个所谓的‘天道’,它吃的不是顺从?”
“它是个变态。”
陈玄用手指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它不想要一群只知道磕头的磕头虫。它想要的是碰撞,是怀疑,是咱们为了怎么活下去,互相指着鼻子骂娘的那股子劲儿。”
“这才是让它醒过来的养料。”
屋外突然打了个响雷,震得屋顶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陈玄没理会,只是起身走到墙边。
那面斑驳的土墙上挂着西岭村的全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满了红叉。
那是以前的《错录》。
陈玄拿起旁边的一块木炭,在那行标题上狠狠划了一道。
“这名字太丧气。”
他在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行新字——《吵架也能走出来的路》。
写完,他还退后两步欣赏了一下,似乎对自己的书法颇为满意。
“既然吵架有用,那光记‘哪儿错了’是不是太单调了点?”
陈玄转过身,目光扫过屋里的三个人。
那眼神里没了平日里的戏谑,反而透着一股子让人心惊的亮光。
“咱们是不是得给这老天爷,整点更刺激的?”
小青手里的笔一顿:“你是说……”
陈玄走回桌边,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外面套了一个更大的圈。
水渍在木纹上晕开,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咱们光顾着记坑了,可从来没人记过,那些明明是坑,却有人非要跳进去,最后还能活着爬出来的路子。”
他眯起眼睛,笑得像只刚偷了腥的狐狸。“这玩意儿要是记下来,那才叫跟老天爷对着干呢。这也才叫……真正的活路。”
雷鹏看着桌上那个水圈,打了个饱嗝:“那叫啥?《活坑录》?”
“俗。”
陈玄摆摆手,把那枚铜钱重新揣回兜里,打着哈欠往柴房走去。
“就叫《人参果怎么吃不塞牙指南》吧……算了,名字以后再想,困了。”
门帘子落下,掩住了他那略显单薄的背影。
只有桌上那个渐渐干涸的水圈,还在灯影下泛着微光,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这世间所有的“既定规则”。<!--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