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还没爬上正中，西岭村那股子土腥味就被晒得发酵了。
陈玄蹲在雷鹏刚挖出的大坑边上，手里那半个没吃完的人参果已经被他啃得坑坑洼洼。
这果子虽然是天地灵根，但吃多了也就那个味儿，跟还没熟透的萝卜似的，脆倒是脆，就是有点烧心。
“陈先生，底下这玩意儿……有点硬。”
雷鹏站在齐腰深的坑里，那把兽骨锄头的刃口都卷了边。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声音听着有点发虚。
陈玄探头往里瞅。
坑底下的泥土颜色变了。
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黄褐色，而是泛着一股子诡异的暗红，像是在血水里泡了几百年的老棉絮。
在那层暗红色的烂泥里，露出一截白森森的东西。
看着像骨头，但又透着股玉质的光泽。
“再刨两下。”陈玄把最后一口人参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指挥，“别光盯着那白骨头刨，往旁边扩扩。这玩意儿看着不像是一根独苗。”
雷鹏咽了口唾沫，又抡起了锄头。
那种“噗嗤噗嗤”的入肉声听得人牙酸。
这哪是挖土，简直是在给这大地做开膛手术。
不远处，那棵老槐树上的乌鸦突然哑了嗓子，扑棱棱地飞远了。
随着雷鹏一锄头下去，那截白骨周围的泥土突然松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开了。
哗啦一声。
一大块泥土塌陷，露出底下的真容。
那确实是一根骨头。
确切地说，是一根巨大的肋骨，足有成年人胳膊那么粗，弯曲的弧度像是一张拉满的大弓。
但在场的人没人关注那骨头有多大。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骨头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
不是天然的纹路，而是字。
有人用极其锋利的利器，在这根肋骨上刻下了一笔笔账目。
“……欠红云老祖因果三斗，未还。”
“……借镇元子地书一观，未还。”
“……食龙凤之肉，未还。”
陈玄眯起眼睛，凑近了些。
这特么是一张欠条？
还是刻在某位大佬肋骨上的欠条？
脑海里的系统难得没有装死，那个灰扑扑的界面极其突兀地弹了出来，甚至还带着点电流的杂音，像是那种老旧收音机换台时的动静。
【检测到“洪荒坏账”记录载体。】
【任务进度更新：替已死之人翻身（1/10）】
【系统评价：有些大能死了，但他还欠着债；有些大能活着，但他赖着账。
宿主，恭喜你，你挖到了洪荒最大的烂尾楼工程地基。】
陈玄嘴角抽了抽。
烂尾楼？这比喻倒是挺接地气。
“这字……”小青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她手里那本厚厚的册子被抱得死紧，指关节都在发白。
她盯着骨头上的字，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文物，倒像是在看什么致命的毒药。“这字怎么了？”陈玄随口问了一句，顺手从雷鹏挂在坑边的衣服兜里摸出两颗花生米。
小青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抖得像是风里的落叶：“这上面的字迹……和《错录》第一页上的，是一样的。”
陈玄剥花生的手顿住了。
《错录》第一页，那是西岭村老祖宗留下的保命真经。
据说上面记载的每一个字，都是用全村人的命换来的教训。
现在告诉他，那老祖宗的笔迹，出现在这根不知道埋了多少年的死人骨头上？
而且这骨头上记的，全是赖账不还的黑历史？
“所以说……”陈玄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你们拜了这么多年的老祖宗，搞不好是个逃债跑到这儿来的老赖？”
这话一出，周围那几个围观的村民脸都绿了。
要是换个人敢这么编排老祖宗，早就被这帮汉子扔进井里喂王八了。
可说话的是陈玄，是那个带着他们从坑里爬出来的“活神仙”，大伙儿只能憋着气，一个个脸涨成了猪肝色。
“闭嘴。”
一道稚嫩却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陈玄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
九岁的小村长不知什么时候从祠堂屋顶上下来了。
她背着手站在坑边，那个高度刚好能俯视坑里的陈玄和雷鹏。
今天的日头挺毒，可这小丫头的影子里却透着股森森的凉气。
她没看骨头，也没看陈玄，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层暗红色的泥土。
“填回去。”
她说得很轻，但那股子命令的味道比这日头还毒。
雷鹏愣了一下，手里的锄头举在半空，不知道该落还是该收。
“填回去？”陈玄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也没站起来，就这么蹲在坑底仰着头，“村长大人，这刚挖出来的热乎劲儿还没过呢。再说了，这上面可写着‘因果’两个字，您就不想知道这村子到底欠了谁的债？”
“西岭村不欠债。”小村长的小脸绷得像块铁板，那双小皮靴在坑边跺了一下，震落几块碎土，“这里只有规矩，没有因果。埋了。”
周围的村民开始动摇。
在这村里，村长的话就是天。
虽然这天只有九岁，但那也是压在头顶上的天。
两个汉子拿起了铁锹，准备往坑里填土。
“慢着。”
陈玄站了起来。
他在坑底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爆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埋是可以埋。”陈玄脚尖在那根巨大的肋骨上轻轻踢了踢，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但这玩意儿既然见了光，那就不是你说没有就没有的。”
他指了指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小青。
“小青姑娘，刚才那骨头上的字，你记住了多少？”
小青身子一颤，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册子。她看了看面色阴沉的小村长，又看了看一脸无所谓的陈玄，咬着嘴唇没说话。
“记住了三成？”陈玄自顾自地猜，“还是五成？”
“全记住了。”
小青的声音很小，但在这死寂的坑底却听得清清楚楚。
小村长的眼神瞬间变得像刀子一样刮向小青。
“很好。”陈玄打了个响指，脸上露出一副奸计得逞的笑容，“既然记住了，那这骨头埋不埋其实都一样。毕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了那个九岁的孩子身上。
“毕竟这债啊，它不认骨头，它认人。你把它埋得再深，它该找上门的时候，还是会敲门的。”
就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那根躺在坑底的巨大肋骨突然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骨头上那些刻痕里渗出了一丝丝黑气。
那些黑气像是活物一样，顺着泥土的缝隙往上钻，眨眼间就在地面上汇聚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轮廓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大得出奇的嘴。
它对着天空，无声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暗了下来，像是被谁一口咬掉了一块。
【警告！检测到“债主”残念苏醒。】
【系统提示：既然你把人家的账本挖出来了，那这账房先生的活儿，你大概是跑不掉了。】
【任务更新：在这个“债主”把西岭村当点心吃掉之前，给他算明白这一笔烂账。
奖励：先天灵宝碎片×1。】
陈玄看着那个正在吞噬光线的黑影，又看了看已经吓傻了的村民。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又摸出一个没洗的人参果，在衣服上随便擦了擦。
“行吧。”
他咬了一口果子，汁水四溅。
“既然老赖不想还钱，那咱们就来跟这债主好好盘盘道。”
他一步跨出土坑，动作利落得不像个散修，倒像个准备去菜市场砍价的大妈。
“那个谁，长得跟黑炭似的那个，先别吃了。咱们聊聊利息的事儿？”
小村长看着陈玄的背影，一直紧绷的小手微微松开了些。
掌心里，全是冷汗。
这西岭村的天，确实该换个颜色了。
哪怕是黑的，也比这假惺惺的白要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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