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黑气聚成的人形越发实诚了。
原本只是飘忽的烟，这会儿看着像是在墨汁里浸透的老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西岭村头顶。
四周的光线被它那张大嘴吸得扭曲，像是整个空间都往那边塌陷。
村里的狗不叫了，全夹着尾巴钻进了柴垛底下。
陈玄站在坑边，手里那半个人参果被他捏出了指印。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往前两步，脚底板踩碎了一块干硬的土坷垃。
那黑影没搭理他，只是一点点往下压，那股子阴冷的气息像是无数条湿滑的小蛇，顺着人的裤管往上爬。
雷鹏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汉子两条腿抖得像是在筛糠，膝盖一软就要往地上跪。
“跪什么？”
陈玄回头，把手里那颗沾了泥的人参果在袖子上蹭了蹭，“你是借了他家大米了，还是偷了他家下蛋鸡了？”
雷鹏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风声，愣是没挤出一个字。
在他那朴素的脑瓜仁里，这就是老天爷显灵，除了跪下磕头，没别的活路。
九岁村长站在坑边，那张从来都绷得像铁板的小脸，这会儿白得透光。
她死死盯着那团黑影，小手攥着那把没嗑完的瓜子，指甲都要掐进肉里。
“这是规矩。”小丫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先人欠下的，后人得认。”
“认个屁。”
陈玄翻了个白眼，把那半个果子往天上一举。
“喂，那黑炭头，咱们盘盘道。”
他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带着股菜市场讨价还价的泼皮劲儿。
那黑影顿住了。
它似乎没见过这种路数。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洪荒，凡人见了因果显化，哪个不是痛哭流涕悔过自新，谁敢举着个破果子跟债主叫板？
系统界面在他脑子里闪着红光，那股电流声刺啦刺啦地响。
【警告：债主怒气值上升。对方判定你在侮辱它的职业素养。】
【建议方案：立刻滑跪，献祭全村气运，或许能留个全尸。】
陈玄直接无视了系统的废话。
他把视线落在那根白森森的肋骨上。
“这上面刻着，欠红云老祖因果三斗。”陈玄指着骨头上的字，像是个挑剔的核数师，“红云那倒霉蛋早在紫霄宫听道那会儿就凉透了，连灰都没剩下。这债你打算还给谁？烧给空气？”
黑影身上那层墨汁翻涌了一下，似乎被这逻辑给噎住了。
“再看这一条。”陈玄蹲下身，指尖在骨头上划过，“借镇元子地书一观，未还。这就更有意思了。”
他站起身，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了就想打一拳的坏笑。
“镇元子那老抠门，平日里把地书当**守着。你能借出来，说明你有本事。既然凭本事借的，那就不叫欠，那叫战利品。”这是什么混账逻辑？
旁边一直在记录的小青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戳了个大窟窿。
她抬头看陈玄，眼神里全是震惊。
这人在跟“天理”讲歪理，而且听着……居然还有那么点顺耳。
那团黑影显然是被激怒了。
它不再维持那个人形，瞬间崩散成无数条黑色的触手，像是暴雨一样朝陈玄扎下来。
那是纯粹的因果业力，沾上一星半点，就能让人倒霉十辈子。
“陈先生！”雷鹏终于喊了出来，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抓起铁锹就要往上冲。
“别动。”
陈玄站在原地没躲。
他把手里那半个人参果往嘴里一塞，狠狠咬下一大口，然后把剩下的果核连带着还没吃完的果肉，像扔石头打狗一样，朝着那漫天的黑触手甩了过去。
“拿去当利息，不用找了！”
那果核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那一瞬间，一股浓郁到让人窒息的乙木精气爆发开来。
那是镇元子院子里那棵先天灵根结出的果子，是这洪荒天地间最纯粹的生机。
对于这些依靠陈年旧账、死气沉沉的因果残念来说，这玩意儿比这一村子人的烂命加起来都要补。
黑影原本气势汹汹的触手瞬间停滞。
就像是一群饿了三天的狼突然看见了一块顶级和牛。
所有的触手猛地调转方向，争先恐后地扑向那个小小的果核。
滋啦——
一阵像是冷水浇在热油锅里的声音响起。
那团巨大的黑影包裹住果核，剧烈收缩、蠕动，最后竟然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真的是叹息。
就像是老酒鬼喝到了陈年佳酿，那种舒坦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
仅仅过了两个呼吸。
那团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影，连带着地上的那根肋骨，就像是被太阳晒化的雪，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肋骨化作一捧白灰，随风扬得到处都是。
天光乍破。
阳光重新洒下来，照在雷鹏那张还没回过神的大黑脸上，把他脸上的泥点子照得发亮。
村子里的狗又开始叫唤了。
陈玄拍了拍手上的果汁黏腻，咂吧了一下嘴：“可惜了，那半个其实还能吃。”
他转过身，看着那一圈呆若木鸡的村民。
“看啥？没见过用钱砸死债主啊？”
没人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堆白灰上。
那是他们拜了几百年的老祖宗，是压在西岭村头顶上几代人的“天”。
就这么……没了？
用半个果子就打发了？
一种名为“荒谬”的情绪在空气里发酵。
原来那些让他们恐惧到骨子里的规矩、那些让他们甚至不敢大声喘气的因果，只要给足了好处，也是可以商量的。
也是可以……买卖的。
“记下来。”九岁村长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她从小皮靴底下碾过那堆白灰，没再看一眼。
小青手忙脚乱地翻开册子，手还在抖。
“村长，记……记什么？”
“记：推翻老东西那天，天没塌。”小村长背着手，一步步往回走，“就塌了一堆灰。”
陈玄吹了个口哨，从兜里摸出一把瓜子，追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村长大人，这总结精辟。”
他把瓜子递过去，“不过还得补一句。”
小村长停下脚步，仰起头看他。
“补什么？”
“补一句：以后谁再拿老祖宗的规矩说事儿……”陈玄指了指地上那堆白灰，“就让他先把欠条还了。”
【任务完成：替已死之人翻身（结算完毕）】
【奖励发放：盘古斧碎片（指甲盖大小）已存入系统背包。】
【系统评价：宿主，你这是在洪荒搞“庞氏骗局”平账法。
不过……效果拔群。】
陈玄脑子里那个界面闪烁了一下，归于平静。
他没急着查看那个碎片，而是蹲在路边，看着雷鹏把那堆白灰铲进坑里，重新填上土。
土还是那层黄土，但这会儿踩上去，感觉实诚多了。
“晚上吃顿好的吧。”陈玄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噼啪作响，“这算是白事还是喜事？不管了，反正是席。”
雷鹏在那边憨憨地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大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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