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岭村这几天的日头毒得有些邪性,像是老天爷举着个放大镜,非要把地皮烤出一层油来。
陈玄蹲在村口的老井沿上,手里攥着块硬得能当板砖使的杂粮饼。
他一边费劲地往下啃,一边听着井底传来的一声闷响——那是木桶砸在干泥地上的声音,脆生生的,听得人喉咙发紧。
“第三口了。”
雷鹏光着膀子站在旁边,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他手里提着的井绳干得发白,这汉子平日里不管遇到啥事都那一副“大不了干一架”的莽劲儿,这会儿对着这黑漆漆的干井,也有点抓瞎。
三天前,九岁的小村长一锤子砸裂了石壁阵纹,当时看着挺解气,谁成想这报应来得跟现世报似的。
村里七口老井,水位像是被人拔了塞子,那是蹭蹭往下掉。
唯独有个地方例外。
就是雷鹏前几天为了撒气,一脚踹断标记桩的那块烂泥地。
那边这会儿正咕嘟咕嘟往外冒清泉,水不算大,但在这干得冒烟的地界,那简直就是琼浆玉液。
“陈先生,我就说那桩子碍事。”雷鹏把井绳往地上一扔,指着那边,“那底下肯定是活路,咱们把管子接过去不就完了?”
“不行!绝对不行!”
几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子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一个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挡在路中间。
“那地方是‘背阴煞’!按照老祖宗的《地气图》,那是死门!你们这是要逆天行事,是要招天怒的!”领头的三叔公唾沫星子横飞,拐杖把地面戳得咚咚响。
陈玄被这动静吵得脑仁疼。
他把嘴里那口还没嚼烂的饼渣费劲地咽下去,噎得翻了个白眼。
“逆天?”陈玄把剩下的半块饼在手里掂了掂,“三叔公,您老那是老黄历了。这地底下的脉络跟人的血管似的,堵久了它也得换个道走。您非按着百年前的老路子走,那不叫顺应天命,那叫逼着活人穿死人鞋。”
这时候,小青从试错堂那边跑过来,手里照例抱着那个大册子。
她没理会那帮吹胡子瞪眼的老头,直接走到那面贴满各种鬼画符的土墙边,提起笔就在上面刷刷写了两行字。
陈玄眯眼一瞧。
上面是一串密密麻麻的数据,那是各口井干涸的时间表。
而在这串数据旁边,小青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跟陈玄之前拿灶灰随手在地上画的那条“呼吸脉”一模一样。
在这一切的最底下,小青补了一句评语:
“不是图错了,是我们走太慢。”
“这丫头,有点意思。”陈玄嘴角勾了勾。
雷鹏看了一眼那墙,又看了一眼那些顽固不化的老头,急得直搓手:“陈先生,您倒是说句话啊。这水都在那冒着呢,难不成还能是毒药?”
“是不是毒药我不知道,但这地确实憋坏了。”陈玄拍了拍手上的饼屑,站起身来。
他走到那口干井边,那是几个老头守得最死的一口“祖宗井”。
“你们说这地有灵,不能乱动,是吧?”陈玄看着三叔公。
老头脖子一梗:“那是自然!地气不可泄!”
“行。”
陈玄也没废话,把嘴里最后那点没嚼干净的饼渣子,“呸”的一声,直接吐进了那口干井里。
“你!你这是亵渎……”三叔公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嘘——”陈玄把食指竖在嘴边,“听。”
所有人都愣住了。
原本死寂的井底,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嘶嘶”声。
就像是把水倒进了滚烫的锅里。
紧接着,那块沾了陈玄口水的干泥地上,竟然泛起了一层白沫,细小的气泡一个个冒出来,那是地底下的气在往上顶。
“你们不信地会喘气,可它连我吐的东西都记得。”陈玄拍了拍雷鹏僵硬的肩膀,“它饿了,也憋坏了。别把这叫天怒,这就跟人饿极了肚子叫是一个道理。”
这下,连三叔公都不说话了。
那井底下的动静太实在,比什么祖宗规矩都打脸。
入夜,西岭村安静得只能听见蛐蛐叫。
小青提着盏昏黄的油灯,一个人摸到了那面裂开的石壁前。
白天人多眼杂,有些东西她没敢细看。
草席被掀开一角,石壁上那道裂痕里,渗出了一种暗红色的东西。
不是血,摸上去硬邦邦的,像是结晶,又像是凝固的泪。
小青小心翼翼地抠下来一块,扔进随身带着的水碗里。
那晶体入水即化,原本清澈的水面上,缓缓浮现出两个扭曲的墨字:“偿债”。
小青的手抖了一下,刚想把那碗水泼了,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小青猛地回头,看见那个九岁的小小身影正站在月光里。
村长手里握着一把刚削好的木签,上面还带着新鲜的木茬子。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那碗“偿债”水上扫过,淡淡地开了口:
“既然它怕被人改,我们就一夜改完。”
那把木签被她随手插在地上,签子上刻着五个字:试错不过夜。
半个时辰后,整个西岭村的人都被叫了起来。
没人敢抱怨,因为那口干井真的开始渗水了,虽然混着泥沙,但那是活水。
这证明陈玄那套“地气呼吸”的歪理,居然是真的。
三百六十个粗陶碗,被按照一种极其诡异的路线摆在了石壁周围。
那是《小孩脚》的步法,歪歪扭扭,毫无章法,却正好避开了所有老祖宗留下的“吉位”。
陈玄没动手。这种体力活不适合他这种“脑力劳动者”。
他就盘腿坐在那个大阵的最中间,手里捏着半枚不知道哪个朝代的铜钱,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开始吧。”九岁村长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
雷鹏带着几个壮小伙子,提起水桶,开始往那些陶碗里注水。
当最后一个碗被注满的那一瞬间。
轰隆——
这一声雷不是从天上下来的,是从地底下闷出来的。
头顶明明连片云彩都没有,可那面石壁裂缝里的红晶突然爆发出一阵刺眼的亮光。
三百六十个碗里的水面同时一震,倒映出的不是天上的月亮,而是一幅扭曲旋转的星图。
小青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她在那些发霉的旧书堆里见过这个。
这是“赤脊遗稿”里记载的,一百年前那个著名的“迷途之夜”的天象。
那时候,十七个村子的人试图找路,结果全没了。
原来路没丢,是被人封进了这石头缝里。
噼里啪啦——
随着一阵脆响,石壁缝隙里的那些红晶彻底崩碎,化成了一蓬蓬红色的粉末,被夜风一吹,扬得到处都是。
与此同时,所有陶碗里的水,毫无预兆地沸腾了。
咕嘟咕嘟。
沸腾只持续了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瞬间冷却,变得冰凉刺骨。
一直像个木雕似的陈玄,这时候终于睁开了眼。
他站起身,身形晃了一下。
一丝鲜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但他也没擦,只是随手把那枚铜钱放在了地上最大的一块碎晶上。
【隐藏协议倒计时:89/100】
系统界面无声地在他视网膜上弹出来,红得刺眼。
陈玄看都没看那数字一眼,他扭头看向一脸惊愕跑过来的雷鹏。
“告诉那帮老头子。”陈玄舔了舔嘴角的血腥味,扯出一个有点狰狞的笑,“下次再想封什么‘祸根’的时候,先问问它疼不疼。”
话音刚落。
不远处那片长满荒草的山坡上,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是昨夜没人敢碰、也没人注意的一段旧路基。
在众目睽睽之下,那段路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轰然塌陷。
尘土飞扬中,一条深埋地下的通道露了出来。
那不是土路,也不是石板路。
那条道极其宽整平直,白惨惨的,透着股阴森的寒气,一直通向大山的深处,就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曾经在这条道上反复碾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