塌下来的尘土味儿挺冲,不像土,倒像是一脚踩进了百年没开封的旧档案室,全是那股子陈腐的霉烂气。
陈玄抬手在鼻端扇了扇,另只手下意识地去摸兜里的半块干粮,摸了个空才想起来刚才为了装逼,把最后那点存货都给“大地之母”进贡了。
“亏了。”
他嘀咕一声,迈步跨过那道新裂开的沟壑。
原本被杂草和乱石掩盖的山体滑坡后,露出来的这段路面宽得离谱。
通体惨白,平整得像是刚打了蜡的水磨石,在这荒郊野岭的月光下,泛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冷光泽。
“陈先生,这……这是啥石头?”
雷鹏提着那个还在滴水的木桶,站在路基边缘,两条毛腿肚子打着颤。
他脚尖试探性地往那白路面上一点,又跟烫着似的缩了回来,“咋看着跟死人脸似的?”
“那你可太抬举死人了。”
陈玄蹲下身,指关节在那路面上敲了敲。
笃笃笃。
声音不对。
不是石头那种脆响,也不是泥土的闷声。
这动静发闷、发沉,听着像是敲在一块风干了的老腊肉骨头上,还得是那种密度极高的骨头。
而且,不硌手。
这路面甚至比陈玄上辈子走过的沥青马路还要细腻,摸上去温润如玉,如果不考虑它这惨白的色调,甚至可以说得上是“高档建材”。
【物品解析:洪荒底层数据承载基质(物理版)】
【成分分析:90%太古生灵遗骸,9%先天灵气结晶,1%不明怨念粘合剂。】
【系统评价:俗话说,世上本没有路,死的人多了,也就铺成了路。
宿主,这脚感怎么样?
是不是比现在的豆腐渣工程强?】
视网膜上的淡蓝色字体一闪而过。
陈玄嘴角抽了抽,若无其事地在裤腿上把手心那点并不存在的灰尘蹭掉。
这就很洪荒。
拿尸骨铺路,还铺得这么讲究,这么有艺术感,也就这帮不把人当人的上古大能干得出来。
“都别在那傻愣着。”陈玄站起身,跺了跺脚,脚底板传来一种极其踏实的反馈感,“这路既然露出来了,那就是让人走的。雷鹏,把你那缩头乌龟的架势收一收,这玩意儿比你家炕头都结实。”
他说着,率先迈步走了上去。
鞋底与路面摩擦,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这路像是在吸音。
小青抱着大册子,紧跟在后面。
她没敢直接踩上去,而是先脱了鞋,露出那双满是老茧和冻疮的小脚,小心翼翼地落在那惨白的路面上。
脚底触碰的一瞬间,这丫头整个人抖了一下,眼神瞬间有些发直。
“怎么了?”陈玄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小青张了张嘴,眼神有些涣散,像是透过这条路看见了什么别的东西:“热的。”“啥?”雷鹏也凑了过来,伸手就要去摸。
“不是手感热。”小青摇摇头,那种常年记录数据的冷静让她迅速找回了焦距,她举起手里的笔,却迟迟没有落下,“是脑子热。踩上去……好像有很多人在说话,吵得慌。”
陈玄挑了挑眉。
有点意思。
这那是路啊,这分明是一根埋在地下的光纤电缆,里面跑的全是这片土地以前被格式化掉的信息流。
“吵就对了。”
九岁的小村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最前面。
她依旧背着那双小手,那双在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深沉眸子,死死盯着这条路的尽头——那里黑漆漆的一片,连月光都照不进去。
“以前听老一辈说过一嘴。”小村长声音有些沙哑,“咱们这地界,百年前叫‘埋骨地’,后来才改名叫西岭。说是要把以前的那个‘岭’给压住。”
她抬起脚,狠狠地在那惨白的路面上踩了一下。
“我就说,什么岭能把人的脊梁骨都压弯了。”小村长冷笑了一声,那张稚嫩的脸上透出一股子狠劲,“原来是咱们一直在死人堆上睡觉。”
这话听得雷鹏脖子后面直冒凉气。
陈玄却乐了。
他几步窜到小村长旁边,跟个该溜子似的,甚至还想伸手去摸摸村长的头,被对方一个眼刀给逼了回去。
“既然是死人堆,那就没什么好怕的。”陈玄指了指前方那片黑暗,“活人还能让死人给吓尿了?走,咱们去看看这骨头渣子铺的路,到底通向哪家阎王殿。”
一行四人,顺着这条惨白的“骨道”往深山里走。
两边的荒草足有一人高,但在靠近这条路三尺的地方,全都齐刷刷地枯死,像是被一条无形的界限给切断了生机。
这路,霸道得很。
走了约莫一刻钟,那种令人心悸的安静越来越重。
连平日里最聒噪的虫鸣声都没了,只剩下四个人的呼吸声,还有心跳声。
陈玄一边走,一边百无聊赖地摆弄着系统界面。
刚才那个“替死人翻身”的任务虽然结了,但系统显然没打算放过他。
那个【隐藏协议倒计时】还在跳,数字变成了88/100。
这倒计时每跳一下,陈玄就觉得脚底下的路面似乎软了一分。
就像是……原本坚硬的骨头,开始慢慢回血、生肉了。
“停。”
走在最前面的小村长突然刹住了车。
不用她说,陈玄也看见了。
路断了。
不是没修完的那种断,而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硬生生给截断了。
就在前方十步远的地方,一座巨大的黑色石碑横亘在路中央,像是一块用来堵门板的巨石,把这条惨白的大道堵得严严实实。
那石碑上没有字。
只有一个巨大的、深深凹陷进去的掌印。那掌印足有磨盘大小,五指张开,指节分明,甚至能看清掌纹的走向。
但最诡异的是,那个掌印不是往里打的,而是从里往外推的。
像是石碑后面有什么东西,曾经拼了命地想要推开这块石头,从这条路上逃出来。
“这手印……”雷鹏咽了口唾沫,拿着油灯的手有些发抖,“是不是太大了点?”
“不大。”陈玄走上前,把自己的手掌贴在那个巨大的凹陷里比划了一下,“对于某些想把天捅个窟窿的人来说,这手还是太小了。”
他收回手,看着指尖沾上的一点暗红色粉末。
那是血。
干涸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血,已经变成了石碑的一部分。
【叮!触发区域性连环任务:被截断的逃生路。】
【任务描述:有人曾试图从这里带出一段真相,但他被这块石头堵住了。
这块石头叫“闭口碑”。】
【当前选项:
A.掉头就跑,这浑水太深,容易淹死。
(奖励:缩头乌龟称号×1,逃跑速度+50%)
B.绕道走,假装没看见,继续回村种地。
(奖励:锄头耐久度+100%)
C.既然堵着路,那就把它砸了。
(奖励:随机解锁一段“被抹除”的历史记忆,大概率招惹某个沉睡的大佬。
)】
陈玄看着那三个选项,忍不住笑出了声。
在这死寂的环境里,这笑声显得格外突兀。
“陈先生,您笑啥?”雷鹏觉得头皮发麻。
“笑这世道。”陈玄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三个神色各异的土著村民,“有些路啊,不是走不通,是有人不想让你通。”
他指了指那块巨大的石碑。
“村长,你说咱们刚才那口干井都敢往里吐口水,这块破石头,咱们是绕着走,还是……”
陈玄的话没说完。
因为九岁的小村长已经动了。
她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平日里用来削铅笔的小刀,大步走到石碑前。
那小小的身躯在巨大的石碑面前,就像是一只试图撼动大树的蚍蜉。
但她没有丝毫犹豫,举起那把生锈的小刀,对着那个巨大的血手印,狠狠地扎了下去。
叮——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那把小刀瞬间崩断。
但也就是在这一瞬间,那块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石碑,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
咔嚓。
一道细小的裂纹,顺着刀尖刺入的地方,像是一条游动的蛇,迅速蔓延开来。
“这路,我要走。”
小村长丢掉手里的断刀,回过头,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谁拦着,我就拆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