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断的刀尖还没落地,那块“闭口碑”就开始掉渣。
先是细碎的石粉,噗簌簌往下落,跟陈年墙皮脱落似的。
紧接着就是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像是一根绷了几百年的牛筋,终于遭不住劲儿,崩了。
陈玄往后撤了半步,顺手把还要往前凑的九岁村长拎着后领子提溜回来。
“别凑那么近,这种老古董碰瓷最厉害,回头赖你把这山弄塌了,咱们赔不起。”
他嘴上贫着,眼睛却死死盯着那道顺着血手印裂开的缝。
系统面板在他视网膜上疯狂抖动,那种频率快赶上老式电视机没信号时候的雪花屏了。
耳边也是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夹杂着无数人的窃窃私语。
那是噪音。
也是数据。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底层逻辑溢出。】
【系统正在尝试握手……握手失败。】
【正在尝试物理兼容……】
陈玄感觉脚底板一阵发麻。
那种麻不是蹲久了腿软,而是像踩在了什么活物的脊梁骨上,底下的东西正在醒过来,正在伸懒腰。
咔嚓——轰!
巨大的石碑彻底碎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什么金光万丈的特效。
这块堵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石头,就像一块风干的酥饼,稀里哗啦塌成了一堆乱石。
在那乱石堆的中间,飘起了一团气。
灰蒙蒙的,只有拳头大小。
它晃晃悠悠地往上浮,既不随风散,也不往地下钻。
雷鹏在那边张大了嘴,能塞进个鸡蛋:“这……这是那个‘冤魂’?”
“没文化。”陈玄揉了揉被电流声吵得发胀的太阳穴,“那是‘许可’。”
那团灰气在半空中扭动了几下,慢慢展开,竟然真的变成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字。
是个古篆体的“能”。
这字写得极丑,歪歪扭扭,每一笔都像是用指甲在墙上硬抠出来的,透着股子绝望后的歇斯底里。
“能……”小青抱着册子,抬头看着那个字,嘴里无意识地念叨,“以前这里写着‘不能’。”
“把‘不’字给抠掉了,剩下的自然就是‘能’。”陈玄松开拎着村长后领子的手,看着那小丫头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恢复了那副老气横秋的死样。
随着那个丑陋的“能”字越飘越高,脚下的感觉变了。
原本惨白、坚硬、冰冷的骨路,突然软化。
就像是坚冰化了水,又像是死面发了酵。
“动……动了!路动了!”雷鹏这一嗓子喊劈了音,整个人差点跳到旁边的大树上去。
确实动了。
陈玄低下头。
脚下这条由无数“太古生灵遗骸”铺成的路,此刻正在像一条刚睡醒的大白蟒,缓缓蠕动。
路面上的骨质纹理开始流转,那些细密的裂痕在愈合,原本死气沉沉的惨白色,竟然泛起了一层温润的红晕。不是血色,是暖色。
【系统提示:底层协议重写完毕。】
【数据源接入:洪荒底层众生怨念库(已净化版)。】
【当前状态:路见不平,自己会走。】
陈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系统现在的骚话浓度,越来越高了。
但他没笑出来。
因为一股巨大的悲伤感,正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不是他的情绪,是这条路的情绪。
这路里埋了多少人?
没人知道。
他们活着的时候走不通,死了变成骨头渣子被人铺在地上,让人踩了几万年。
现在那块堵嘴的石头没了,那个压着他们的“不能”飘走了。
他们想动一动。
“抓稳了。”
陈玄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透着股子认真。
“啥?”雷鹏还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整条大路猛地一震。
轰隆隆——
这条宽阔的白骨大道,竟然直接从地面上浮了起来!
它无视了前面复杂的地形,无视了那些沟壑与乱石。
路面像是一条流动的白色河流,载着上面的四个人,还有周围三尺内的枯草,径直朝着大山深处“流”了过去。
速度极快,却异常平稳。
两侧的风景在飞速倒退,原本要走上大半天的山路,此刻被这条“活路”硬生生给缩短成了脚下的一滑。
“这是……去哪?”小青死死抱着怀里的大册子,脸色煞白,但眼睛里的兴奋盖过了恐惧。
“去它想去的地方。”
陈玄干脆盘腿坐在了流动的路面上。
他摸出一把瓜子,还没磕,又塞了回去。
这会儿吃东西,好像不太尊重这帮“司机”。
【触发抉择任务:方向盘在谁手里?】
【选项A:利用系统权限,强行接管这条路的控制权。
这可是上古冤魂集合体,是个大杀器。
(后果:你将成为新的“压路石”,获得称号“奴隶主”。)】
【选项B:顺其自然,它爱去哪去哪。
(后果:系统与洪荒底层意志深度绑定,你的任务难度可能会变得更加……阴间。
)】
陈玄看着那个界面,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这种破方向盘,谁爱摸谁摸。”
他直接把系统界面划到了后台。
开玩笑,上辈子当牛马还没当够?
这辈子好不容易混成个散修,还得管一帮死人骨头往哪跑?
路在加速。
那种“活着”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陈玄甚至能感觉到,屁股底下的路面在传递一种情绪——那是憋屈了太久之后,终于能撒开脚丫子狂奔的快意。
九岁的小村长一直没说话。
她站在路的最前端,迎着扑面而来的山风。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露出了光洁的额头。
“以前老人们说,路是人走出来的。”小村长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看来他们说错了。”“没得错。”陈玄在后面懒洋洋地接话,“路确实是人走出来的。只不过有时候人走不动了,把骨头留下,骨头接着走。”
小村长回过头,那双深沉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属于孩子的茫然。
“那我们要去哪?”
陈玄指了指那个还在半空中飘着的、越来越高的“能”字。
“跟着它走。”
“它要是飘到天上去了呢?”
“那就上天。”
陈玄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前方豁然开朗的山谷。
那块一直压在西岭村心头的“未知之地”,此刻正被这条发了疯的白骨路,硬生生撞开了大门。
“反正这洪荒的天,早就漏得跟筛子似的,多咱们这一条路,也不嫌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