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印往里走,人往外拉
雾进嘴里是苦的。
不是那股子清晨山林里的草木苦,是一锅熬糊了的抹布水味儿,里面还掺着点铁锈和发馊的浆糊气。
陈玄把嘴里的枯草根吐了,没吐远,那截草根刚离了嘴就在雾气里打了个旋,没落地,反倒像条受惊的小蛇一样往上窜,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这地心引力看来是离家出走了。
“别张嘴。”陈玄拿袖子掩住口鼻,声音闷闷的,“这雾里有东西,吸多了容易长结石。”
虽然系统没弹窗报警,但他那条刚才还在因为“碾压怪物”而兴奋的右腿,这会儿正不受控制地抽抽。
那种感觉很怪。
就像是你把手伸进充满了静电的毛衣堆里,那种细密的、酥麻的刺痛感顺着每一个毛孔往身体里钻。
而且这股劲儿不是乱窜,是有方向的——它们在找接口。
陈玄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个移动的大号USB插口,而这就着这片雾气的某个庞然大物,正拿着插头在那乱怼。
“陈先生……”雷鹏的声音在后头响起,听着像隔了一层棉被,“我这桶……有点沉。”
“沉就把水倒了。”陈玄头也不回,眼睛盯着自己的右手。
他的手掌正不由自主地张开、合拢,五根指头极其僵硬地比划着一些古怪的动作,看起来像是在结印,又像是在抽风。
这肯定不是他想干的。
“倒……倒不出来。”雷鹏带着哭腔,“它吸住了。”
陈玄费劲地把脖子扭过去。
只见雷鹏那只平时用来浇粪的大木桶,此刻正横在半空。
桶口黑洞洞的,对着那片翻滚的浓雾,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跟雷鹏拔河,死命拽着那个桶往雾深处拖。
雷鹏两只脚死死蹬着那流动的白骨路面,脸憋成了猪肝色,两只粗糙的大手青筋暴起,就是不撒手。
这汉子也是轴,命都要没了,还舍不得个破桶。
“松手!”陈玄喊了一声。
“不行!这是俺爹留下的,那是正经的百年老柏木……”
话没说完,一阵刺耳的撕拉声响起。
不是布料撕裂,是空间像是被人用指甲狠狠挠了一下。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小青突然蹲了下去。
她手里那本厚厚的大册子正在疯狂翻页,哗啦啦的声音急得人心慌。
她手里的笔尖刚触到纸面,那墨汁就不听使唤地炸开,变成一个个扭曲的黑色蝌蚪,顺着纸张边缘就要往外爬。
“记不下来。”小青抬头,那双永远冷静的眼睛里第一次透出了恐慌,“这里的路数不对,‘坎水’不往下流,往天上飞;‘离火’不热,是凉的。这地方……这地方是个疯子。”
“这不是疯。”
九岁的小村长站在陈玄身侧,伸手死死拽住了陈玄的衣角。她的力气大得出奇,指甲都要掐进陈玄肉里了。
“这是‘废弃’。”小村长盯着那片雾,语气森冷,“村里的老规矩,坏掉的东西、想不通的道理、没法圆的谎,都往后山那个坑里扔。扔进去就烂了,烂了就没人问了。”
陈玄心里猛地一跳。
【系统接入尝试……失败。】
【警告:检测到大量“剧情废案”残留。】
【警告:宿主体质特殊,已被识别为“高兼容性回收站”。】
【建议:立刻切断物理连接。】
去你大爷的回收站。
陈玄想骂娘,但嘴巴有点不听使唤了。
他的腮帮子肉正在疯狂跳动,似乎想在那张脸上自行重组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那股子吸力陡然变大。
不是针对雷鹏的桶,也不是针对小青的册子,是冲着他来的。
陈玄感觉到自己的脚底板开始发飘,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拎住了后脖颈,硬生生要从这条白骨路上拔起来,往那片混乱的迷雾里塞。
这“废料处理厂”是把他当成新来的垃圾车了?
“抓紧!”
陈玄只来得及喊出这两个字,身子就猛地前冲。
小村长那个小身板根本拉不住他,整个人被带着往前滑了好几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根带着馊味儿的粗绳子那是真的“从天而降”,啪的一声缠在了陈玄腰上。
“给老子回来!”
雷鹏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然松开了那个要命的木桶,反手就把平时拴桶的麻绳套在了陈玄身上。
那木桶离了手,嗖的一声就被吸进了雾里,瞬间被绞成了漫天木屑。
“别松劲儿!”雷鹏大吼一声,一屁股坐在白骨路上,把麻绳往肩膀上一扛,使出了当年在村里跟公牛顶角的架势,“小青!别写了!过来帮忙拉!”
小青把册子往怀里一揣,扑过去抱住了雷鹏的腰。
三个人,像一串糖葫芦一样,死死坠在后面。
陈玄被勒得差点把刚才那顿空气给吐出来。
他的身体已经悬空了,下半身还在白骨路上,上半身却被那股怪力拉扯成了四十五度角,像个快被吹断的风筝。
“陈玄!”小村长突然松开了拽衣角的手。
她没去后面帮忙拉绳子,而是几步窜到了陈玄面前。
这丫头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那是常年管着一帮刁民练出来的杀伐决断。
“看着我!”她吼道。
陈玄努力聚焦瞳孔,但眼前的景象全是重影。
他看见小村长的脸变成了三张,一会儿是老太太,一会儿是小姑娘,一会儿又是张没五官的白板。
认知干扰。
这地方在同化他的脑子。
“我是谁?”小村长突然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是……九岁……老妖婆……”陈玄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对,我是老妖婆。”小村长没有生气,反而从袖口里掏出了那枚从不离身的村长私印——一块黑漆漆的、看着像煤块的石头。
她没有任何犹豫,拿着那块石头,照着陈玄的脑门就盖了上去。
一声脆响。
一股冰凉刺骨的寒意瞬间钻进了脑仁,像是一桶冰水浇在了烧红的烙铁上。
陈玄浑身一激灵。
那股子把他往外拽的吸力虽然还在,但那种要把他脑子搅成浆糊的干扰却瞬间断了。
视线清晰了。
他看见小村长的手在抖,那块黑石头上正冒着丝丝缕缕的黑气,顺着她的指尖往上缠。
“西岭有规矩。”小村长收回印章,脸色惨白如纸,但声音稳得可怕,“进了这本账的人,阎王爷来了也不能乱勾。你是西岭的‘客人’,还没销账,这地方没资格收你。”
这就是所谓的“逻辑对冲”?
用西岭村那套顽固了几千年的“土规矩”,去硬刚这洪荒本源的“回收逻辑”?
陈玄喘着粗气,腰上的绳子勒得生疼,但他却笑出了声。
“行啊,老妖婆。”他伸出那只终于恢复控制的右手,一把抓住了勒在腰间的麻绳,“这账本记得挺牢。”
他猛地一发力。
系统虽然在装死,但他那身被无数灵果堆出来的蛮力还在。
借着雷鹏和小青的拉力,陈玄硬生生把自己从那种失重的状态里拽了回来,双脚重重地跺在了白骨路面上。
脚下的路面**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那股吸力似乎有些不甘心,周围的雾气剧烈翻滚,发出一阵阵类似野兽低吼的风声,但终究没再敢硬抢。
毕竟,现在的陈玄身上,盖着一个“有主”的戳。
“没事吧?”雷鹏一屁股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那是真吓尿了,裤裆湿了一片,“俺那桶……可惜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陈玄揉了揉发红的脑门,那里被盖了个四四方方的黑印子,看着跟僵尸片里的符咒似的,“回头送你个金的。”
他看向前方。
那片雾气还在,但那种令人作呕的“废料味”似乎淡了一些。
或者说,是他适应了。
【系统重启完成。】
【检测到外部逻辑补丁:西岭村籍贯证明(临时)。】
【恭喜宿主,你现在是个合法的“黑户”了。】
“走吧。”陈玄把腰上的麻绳解下来,也没扔,顺手系在了手腕上,“既然这破厂子想收破烂,那咱们就进去看看,到底是什么好东西被当成垃圾扔在这儿了。”
他迈步向前,脚步比刚才虚浮的时候沉稳了许多。
这一次,脚印踩在白骨路上,没再消失,而是留下了两行清晰的泥印子。
脏是脏了点,但那是活人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