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里的光怪陆离随着白骨路的冲刺扑面而来。
这哪是什么“废料处理厂”,根本就是个没把门的疯人院。
陈玄看见左手边飘过半截倒塌的不周山虚影,上面还挂着几个正在互殴的祖巫残魂,打着打着突然变成了一群正在跳广场舞的大妈;右手边是一条流淌着金色岩浆的河,河里游的不是鱼,是密密麻麻的、只有半个脑袋的龙族,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这把稳了”。
这种混乱的视觉冲击,让陈玄胃里一阵翻腾。
系统虽然号称“底层逻辑重构完成”,但显然没给他的视觉神经装个过滤器。
“把眼睛闭上。”陈玄反手拍了一下还在发呆的小青,“这种东西看多了容易长针眼,回头你那个账本全是乱码。”
小青听话地闭上了眼,但怀里的册子抱得更紧了。
路还在流,但速度慢了下来。
不是那种急刹车的慢,而是像陷入了沼泽地,每往前挪一寸都显得格外吃力。
脚下的白骨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那是骨头在相互挤压、摩擦。
之前那种撒欢奔跑的快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
那种沉重顺着鞋底传导上来,像是在腿上绑了几百斤的铅块。
“怎么……怎么这么沉?”雷鹏那壮硕的身板都在发抖,他那个还没扔掉的破木桶哐当一声掉在路面上,却没滚远,像是被吸住了一样。
陈玄皱了皱眉。他也感觉到了。
不光是沉。
还有疼。
那种疼不是皮肉伤,是像有一万根细小的针,顺着毛孔往身体里扎,每一针都带着一股子陈旧的情绪——不甘、愤怒、绝望、遗憾。
【系统警告:正如之前提示,宿主已被识别为“高兼容性回收站”。
当前区域残留情绪浓度过高,正在尝试强制写入……】
“强制写入你大爷。”陈玄咬着牙骂了一句。
但他骂也没用。
那些飘散在周围雾气里的乱七八糟的影子,像是闻到了腥味的鲨鱼,开始朝着这条白骨路汇聚。
确切地说,是朝着陈玄汇聚。
因为他是这里唯一的“外来户”,也是唯一一个灵魂没有在这个世界打上死结的“活口”。
对于这些死了几万年都没处去的怨念来说,他就是个还没上锁的空房子。
“唔……”
陈玄闷哼一声,身子猛地一晃,差点栽倒。
他的眼前开始出现重影。
一会儿是一个穿着兽皮的汉子在对他哭诉“部落没粮了”,一会儿是一个断了腿的修士抓着他的脚脖子喊“师尊救我”,嘈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往脑子里灌。
他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指甲在掌心里抠出了血印子。
“陈先生!”雷鹏想伸手去扶,结果手还没碰到陈玄,就像是被静电狠狠打了一下,疼得缩了回去。“别……别碰我。”陈玄的声音变得沙哑,像是嗓子里塞了一把沙子,“离远点……这帮死鬼……想借尸还魂呢。”
九岁的小村长转过身。
她那张总是冷冰冰的小脸上,此刻没有表情,只有那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陈玄。
她看见陈玄的背正在一点点弯下去。
就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重担,正一层层地压在他那个看起来并不宽厚的肩膀上。
那是西岭村几千年的旧账,是这洪荒废墟里无数无家可归的游魂。
他们都在找一个出口,都在找一个替罪羊。
“陈玄。”小村长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一片嘈杂的鬼哭狼嚎中,显得异常清晰,“这里没你的事。”
陈玄费劲地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说……说什么屁话呢。我是系统派来的……这活儿……我不干谁干……”
“你是外人。”
小村长往前走了一步。
她那小小的身子挡在了陈玄前面。
风很大,吹得她那身不合体的旧长衫猎猎作响,看着像只快被吹走的小风筝。
“西岭的规矩,自家的烂账自家清,没道理让个外来的客人替我们背。”
她伸出那只一直藏在袖子里的小手。
手上没有法宝,没有符咒,只有那个还没收起来的、黑漆漆的村长私印。
“小青。”村长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声。
一直闭着眼瑟瑟发抖的小青猛地睁开眼:“在!”
“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小青愣了一下,手有点抖,但还是迅速翻开了那本厚重的账册。
“最后一页……是空的。”小青颤声说,“那是留给……留给以后的人记好日子的。”
“不用了。”小村长声音平静得可怕,“以后不用记账了。”
她举起手中的私印,对着那本空白的账页,却并没有盖下去。
“雷鹏。”她又喊。
“哎!”雷鹏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你是村里力气最大的,也是唯一肯跟着出来的壮劳力。”小村长转过身,看着这个比她高出好几倍的汉子,“如果这路最后断了,你能不能背着村里剩下的老小,再走一段?”
雷鹏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还没他腰高的小丫头,突然觉得这丫头身上有股子让他想要跪下的威严。
“俺……俺能!”雷鹏吼了一声,眼圈红了,“只要俺没死绝,就是爬也把他们背出去!”
“好。”
小村长点了点头。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并没有用那个私印去对抗周围涌来的怨念,也没有试图帮陈玄分担什么压力。
她只是把那枚象征着西岭村最高权力的私印,那个能在这个诡异之地当“通行证”用的黑石头,随手扔进了旁边那条流淌着岩浆的河里。连个响声都没有,瞬间化成了灰。
“哎哟我的祖宗!”陈玄瞪大了眼,那股子压在身上的疼都被这一吓给吓忘了,“你把那玩意儿扔了干啥?那是咱们唯一的……”
“唯一的枷锁。”小村长打断了他。
随着那枚私印的消失,原本还在疯狂往陈玄身体里钻的那些黑气,突然停滞了一下。
因为它们失去了一个“坐标”。
之前它们攻击陈玄,是因为陈玄身上盖了那个章,被认定为“可以承载西岭因果”的容器。
现在章没了。
陈玄在它们眼里,瞬间从一个“大号USB插口”,变成了一块没用的石头。
那些黑气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失去了目标,发出愤怒的嘶吼。
但它们并没有散去,而是开始寻找新的宿主。
这里还有三个人。
三个土生土长的西岭人。
“我是村长。”那个九岁的小女孩张开双臂,面对着漫天呼啸的黑色怨念,声音稚嫩却坚定,“这笔账,我来认。”
不需要法术,不需要修为。
仅仅是一句“我来认”,那些黑气就像是听到了召唤,疯狂地朝着她那小小的身体涌去。
“疯了……”陈玄只觉得浑身一轻,刚才那种快把他压垮的重压瞬间消失,但他的心却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你个小屁孩逞什么能!你那小身板能扛几斤几两?”
他想冲过去拉开她。
但他动不了。
因为小青和雷鹏动了。
这两个一直躲在后面的人,这一次没有丝毫犹豫。
小青把那本厚厚的账册往怀里一揣,一步跨到了小村长左边,抓住了她的左手。
“记账的是我,漏掉的因果,我有份。”小青脸色惨白,但嘴角却带着笑。
雷鹏更直接,他大步跨到右边,一把抓住了小村长的右手,另一只手还提着那个破木桶,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俺……俺皮糙肉厚,能扛揍!”
三个人,手拉手,像一堵并不高大、甚至有点滑稽的人墙,挡在了陈玄前面。
漫天的黑气轰然落下。
并没有想象中的惨叫。
那些怨念撞在他们身上,并没有撕碎他们,反而像是水流进了海绵,迅速地融入了他们的身体。
小村长的头发肉眼可见地变白了一缕,小青的眼角多了一丝细纹,雷鹏那挺直的腰板佝偻了一点。
这是代价。
他们在用自己的生命力,去承接这几千年的“废料”。
但这并不是单方面的掠夺。
随着那些怨念的融入,那条原本陷入泥潭的白骨路,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轰鸣。
这一次,不是陈玄在推,也不是系统在拉。
是这三个西岭人,用他们这股子“不怕死、不认命”的憨劲儿,跟脚下这帮老骨头达成了某种共识。
咱们都是被遗弃的,那咱们就一起走。路,再次动了。
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都要稳。
它像是一条发怒的白龙,昂首咆哮,硬生生撞开了前方那片最浓重的迷雾。
陈玄站在后面,看着那三个背影。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这所谓的“洪荒大能”,所谓的“圣人算计”,在这三个凡人面前,都显得有点矫情。
这就是人味儿。
哪怕是在这堆满了神魔尸骨的废料厂里,这点人味儿,也比什么先天灵宝都要耀眼。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那上面的血印子还在,但已经不疼了。
【系统提示:检测到剧情逻辑异常偏转。】
【原有路径:宿主独自承受因果,爆发潜能,装逼打脸。】
【当前路径:……群体共担机制已激活。】
【评价:这届NPC……有点东西。】
“有点东西?”陈玄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狠狠磕了一颗,“这叫有种。”
他没再试图去逞英雄,也没再去抢那个“C位”。
他只是默默地跟在那三人身后,把手里剥好的瓜子仁,一颗颗弹向周围那些还想凑上来的零星怨念。
每一颗瓜子仁打出去,都带着一点微弱的金光——那是他的功德值。
虽然不多,但足够把那些试图偷袭的小鬼给烫回去。
“走着!”陈玄喊了一嗓子,声音里透着股子谁也别想拦的嚣张,“咱们去把这破厂子的老板揪出来,让他给咱们把这笔账好好算算!”
前方,迷雾散尽。
一个巨大的、悬浮在半空中的破旧宫殿,露出了真容。
那宫殿门口挂着半块匾额,上面依稀能辨认出一个字:
“紫”。
而在那宫殿的台阶下,正蹲着一个正在打瞌睡的老道士,手里还拿着个缺了口的拂尘。
似乎听到了动静,老道士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看着这条载着四个凡人冲过来的白骨路,吓得手里拂尘都掉了。
“我去……”老道士揉了揉眼,“这年头的垃圾……怎么还会自己送货上门了?”<!--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