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条没有光的路。
陈玄觉得自己像被扔进滚筒洗衣机里甩了八百圈,最后连人带魂给甩成了一摊泥。
四周黑得纯粹,不是那种闭上眼后的黑,而是视觉神经被直接拔掉的虚无。
这里没有风声,没有虫鸣,甚至连那个只会发布奇葩任务的系统都没了动静。
他想动一下手指,确认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但“手指”这个概念此刻变得异常模糊。
他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思维像是一团散开的雾气,飘飘****,找不到落脚点。
“嘶——”
突如其来的一阵抽痛,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细针,精准地扎进了那团雾气最核心的地方。
陈玄猛地一颤。
虽然他现在并没有身体可以颤抖,但这股痛觉清晰得可怕。
它不是来自于肉体,更像是灵魂被人硬生生撕掉了一块皮。
奇怪的是,这痛感里竟然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就像……就像那天在五庄观外,第一次被镇元子的地书大阵压得喘不过气时,骨头缝里挤出来的酸胀。
又像是第一次做完系统那个“单挑十二祖巫投影”的自杀式任务后,躺在烂泥地里那一晚的虚脱。
痛,意味着他还存在。
“记账的,这火还得烧多久?”一个粗哑的声音突兀地钻了进来。
声音听起来很闷,像是隔着好几层厚厚的棉被。
这声音有点耳熟。陈玄那团混沌的意识稍微聚拢了一些。
“别废话,添柴。”这是一个女声,清脆,利落,却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焦灼。
小青?
陈玄的意识波动了一下。
那个在西岭村拿着算盘珠子把人崩得脑壳疼的记账婆?
紧接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这热不是虚无的,它带着烟火气,带着松脂燃烧的噼啪声,甚至还有烤红薯那种甜腻腻的焦香。
等等,烤红薯?
这该死的嗅觉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
陈玄试图睁开眼,努力了几次,那种沉重的眼皮终于像是生锈的铁闸门一样,被人费力地撬开了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红。
火光跳动,把这间低矮的土坯房照得明明暗暗。
他似乎正躺在一张硬邦邦的门板上,身下铺着几层干草,硌得后背生疼。
这疼感真好。比那片虚无强多了。
一个人影在火堆旁忙活,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正把几个黑乎乎的东西往火堆深处捅。
是雷鹏。
这家伙脸上抹得跟个灶王爷似的,原本就有些凶悍的五官现在看起来更狰狞了,只有那一双眼睛被火光映得发亮。
“醒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陈玄脑袋边上。
陈玄费力地转动眼珠,视线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那张只有巴掌大的小脸。九岁村长。
这小丫头还是那副老气横秋的打扮,扎着两个冲天辫,脖子上挂着那个据说传了几百年的兽骨项链。
只是此刻,她那双平时看来总像是睡不醒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我这是……”陈玄想开口,嗓子却像是塞了把沙子,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
“闭嘴。”九岁村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长的银针,不由分说就扎在了陈玄的人中上。
这一针扎得结结实实,陈玄疼得差点没从门板上蹦起来,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疼?”九岁村长收起针,语气平淡,“疼就对了。不疼你就真回不来了。”
陈玄大口喘着气,那股熟悉的痛感像是一根坚韧的绳索,把他从那个虚无的空间一点点拉回了这具沉重的躯壳里。
他感觉到手脚开始发麻,像是无数只蚂蚁在血管里爬行,那种难以忍受的酸痒让他忍不住想抓挠。
“别动。”一直在旁边默默记账的小青走了过来,把手里那个有些发旧的账本往怀里一揣,伸手按住了陈玄乱动的手臂。
她的手很凉,像是刚才一直浸在冷水里。
“你现在的经脉就像刚补好的破渔网,一动就散。”小青低头看着他,眉头紧锁,“那条路不好走吧?”
陈玄脑海里闪过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无数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汇聚成的一条长河,每一颗光点里都似乎藏着一个人的记忆。
他在那条河里沉沉浮浮,不知道飘了多久。
“确实……不太好走。”陈玄苦笑了一下,喉咙里的沙哑感稍微退去了一些,“差点没找着回来的路标。”
雷鹏从火堆里扒拉出一个滚烫的红薯,也不怕烫,两只手倒腾着撕开焦皮,一股浓郁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把红薯递到陈玄嘴边,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大黄牙:“吃点。这玩意儿接地气,能定魂。”
陈玄看着那只黑乎乎的手和那个冒着热气的红薯,也没嫌弃,张嘴咬了一口。
滚烫软糯的薯肉顺着食道滑下去,那股热流瞬间扩散到四肢百骸,驱散了身体深处最后一丝寒意。
“这次多亏了雷鹏。”九岁村长在一旁抱着胳膊,像个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要不是他非要拿这红薯当祭品,把你那点馋虫给勾出来,咱们这‘痛感共担’的大阵怕是还要多烧三天。”
陈玄嚼着红薯,眼神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
他发现雷鹏的左手一直在微微颤抖,小青的脸色苍白得有些不正常,就连九岁村长那本来就不多的头发,似乎也枯黄了几分。
他虽然刚才处于那种半死不活的状态,但并不是傻子。
这“痛感共担”,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好受的玩意儿。
“你们……”陈玄刚想说什么,就被小青打断了。“别废话。”小青翻开账本,指尖在上面迅速划过,“这一趟回来,你欠村里的一共是三百七十二斤灯油,四十九根百年安神香,还有雷鹏这三个烤红薯。记好了,回头做任务还债。”
陈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才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行,我都记着。”他又咬了一大口红薯,含糊不清地说道,“只要我不死,这债就算利滚利我也认。”
雷鹏嘿嘿一笑,把剩下的半个红薯塞进自己嘴里,几口吞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对了。”九岁村长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罗盘,那指针正在疯狂乱转,“你意识回笼的时候,是不是带回来点什么不该带的东西?”
陈玄一怔。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除了那颗还在有力跳动的心脏之外,似乎多了一股微弱却坚韧的气息。
那气息不属于洪荒,也不属于那个坑爹的系统,它带着一种古老而苍凉的味道,就像……
就像他在那条光河里看到的,那一个个前仆后继的身影所留下的执念。
“好像是有点。”陈玄低声说道,目光透过窗户那个破洞,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这路标,有点烫手啊。”
小青和九岁村长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屋外的风呼啸着刮过,吹得火堆里的火苗一阵乱窜。
陈玄把手里的红薯皮扔进火里,看着它迅速卷曲、变黑,最后化为灰烬。
他活过来了。
带着一身的痛,还有那条新修的路标。
至于这路通向哪里,那是明天才需要操心的事情。
现在,他只想再来一个烤红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