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关于重塑与感知的过程。
像是几万只蚂蚁顺着骨缝往里钻,又像是有人拿钝刀子在刮着神经末梢。
陈玄的意识像是刚从滚筒洗衣机里捞出来的湿衣服,皱皱巴巴,滴着名为“混沌”的水。
眼前是一片浑浊的黄褐色,带着土腥味。
视线聚焦了很久,那团黄褐色才有了具体的纹理——是泥。
更准确地说,是一只由红泥和某种胶质粘合而成的“手”。
这手正死死扣着一枚外圆内方的铜钱。
铜钱边缘磨得发亮,裹着一层厚厚的包浆,显然被人盘了很多年。
“稳住。”
声音稚嫩,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玄努力调动这具陌生的躯壳,脖颈转动时发出一阵类似陶土崩裂的脆响。
视线越过那只泥手,看见了一张憋成猪肝色的脸。
是个汉子。
粗布麻衣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胸膛上,随着剧烈的喘息起伏。
他就是这只“泥手”的依托对象。
铜钱的另一端,正死死嵌在这汉子的掌心肉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入地面的阵纹槽中。
这人有点眼熟。
陈玄那卡顿的大脑转了两圈。
哦,西岭村的雷鹏。
上次偷摸给村头寡妇送过半扇野猪肉,被自己撞见过。
雷鹏牙关咬得咯吱作响,脖子上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他在疼。
但这疼不对劲。
陈玄感到一股电流般的刺痛顺着铜钱,瞬间击穿了泥手的阻隔,直冲那还没完全成型的天灵盖。
嘶——
这特么是把痛觉共享给老子了?
“第三个节点,通了。”旁边有人说话。
声音清冷,带着点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陈玄眼珠子转不过去,只能用余光瞟。
小青手里捧着一本起毛边的账册,另一只手握着炭笔,在上面飞快地勾画。
她没看雷鹏,也没看陈玄,目光只盯着泥手和人手交接的那枚铜钱。
“雷鹏,撑得住吗?”小青问,语气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没吃咸菜一样平淡。
“没……没事!”雷鹏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身子却在细微地发抖。
陈玄想吐槽。
这叫没事?
这血都快流一碗了。
系统这狗东西发布的任务是“重塑肉身”,没说是拿别人的血肉来当502胶水啊。
想张嘴,发现嘴巴还只是一道泥缝。
动不了,那就只能看。
这里是西岭村的祠堂。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艾草味,还有淡淡的血腥气。
四角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
正前方,那个九岁的女娃娃正盘腿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椅子太高,她的脚够不着地,就在半空晃**着。
现任村长。
这小丫头手里把玩着两颗核桃,那是上一任老村长的遗物。她目光沉静,盯着陈玄这具半成品的泥身子,突然抬手。
“停。”
雷鹏如蒙大赦,身子一软,差点栽倒。
旁边立刻有人冲上来,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往他嘴里塞了一块不知道什么东西,大概是某种止疼的草根。
那枚铜钱失去了支撑,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最后晃晃悠悠地倒在陈玄脚边。
陈玄感觉那种钻心的痒和痛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实感。
泥做的指尖动了动,那种干涩的摩擦感无比真实。
知觉回来了。
“地脉反应正常。”小青合上账本,走到陈玄面前,伸手戳了戳他那只泥胳膊。
指尖陷进去一个小坑,又很快弹了回来,“活性不错。陈先生,我知道你听得见。”
陈玄翻了个白眼。废话,我不仅听得见,我还差点疼死。
“你的意识虽然回来了,但身体还是地脉淤泥捏的。”小青也不管他能不能回应,自顾自地解释,“地脉没有痛觉,你感受不到活着的滋味。雷鹏是媒介,他把他的痛感借给你,让你这具泥身子以为自己是活的,才会长出血肉。”
原来如此。
这就是所谓的“骗过天道”?
把别人的痛觉嫁接过来,刺激这堆烂泥产生生理反应?
这操作,比系统让他把人参果当萝卜啃还野。
“继续。”
太师椅上的九岁村长发话了。她跳下椅子,背着手走过来。
那双眼睛太深了,根本不像个孩子。
她看了看地上的铜钱,又看了看雷鹏满是鲜血的手掌。
“根还没扎进去。现在只是皮肉。”村长声音稚嫩,话却老成,“要想心跳起来,得把根往心里长。”
雷鹏刚缓过一口气,闻言二话不说,捡起地上的铜钱。
他在衣服上胡乱擦了擦血迹,再次看向陈玄。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执拗。
“陈先生,忍着点。”雷鹏咧嘴一笑,牙齿上还沾着血,“这回可能有点猛。”
陈玄心里咯噔一下。
还要来?
没等他做好心理建设,雷鹏猛地握紧铜钱,另一只手拔出腰间的杀猪刀,对着自己的掌心狠狠一划。
这次不是皮外伤。
刀锋入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唔!”陈玄还没张开的嘴里发出一声闷哼。
那不是泥土的震动,是声带。
真正的痛觉像是烧红的铁水,顺着铜钱这个“接口”,疯狂地灌入这具泥躯。
先是手臂,然后是肩膀,最后直直地插向那空****的胸腔。
一声沉闷的跳动。
陈玄感觉胸口那个位置,原本是一团死气沉沉的烂泥,现在却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抽芽、舒展。
像是老树盘根。
无数细微的“根须”在体内疯狂生长,抓住了周围的每一寸泥土,强行将它们转化、重组。痛吗?痛炸了。
但这痛里,夹杂着雷鹏掌心的温热,夹杂着这祠堂里的艾草味,甚至夹杂着窗外不知道哪家狗吠的声音。
这是活着的感觉。
咚,咚。
心跳声越来越强。
陈玄眼前的视野开始清晰。
不再是那个加了滤镜的土黄色世界。
他看见了雷鹏额角暴起的青筋,看见了小青捏紧炭笔发白的指节,看见了九岁村长嘴角微微勾起的一抹弧度。
还有视网膜上那行久违的淡蓝色小字:
【任务进度更新:活体接口加载中(35%)……检测到外部强烈情感链接,痛觉校准完成。】
【系统提示:宿主,别装死。
虽然疼了点,但这波血赚,这可是纯天然无公害的众生愿力加持版肉身。】
陈玄很想回一句“滚”,但他现在只能颤抖着那只已经开始泛起肉色的手指,轻轻勾了一下雷鹏的手背。
这算是个信号。
老子撑得住,继续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