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的味道并不好闻。
不是那种雨后清新的芬芳,是一股混杂着腐烂树根、陈年虫尸和某种铁锈般的腥气。
它们像是一层湿漉漉的棉被,死死捂住了陈玄的口鼻——虽然他此刻并没有“口鼻”这种器官。
意识像被塞进了一台老旧的搅拌机,四周全是嗡嗡的嘈杂声。
“那边的老槐树根又往井里钻了,得砍。”
“三里外的耗子洞塌了,压死两只崽。”
“谁家昨晚倒洗脚水烫死了两只蚯蚓……”
太吵了。
陈玄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像是个没有开关的收音机,还是那种坏了调频旋钮的,方圆十里的地脉震动全往脑子里灌。
这就是所谓的“与地脉融合”?
系统给的说明书里没写这一条啊。
这哪是当大地之主,分明是当村委会的监听器。
【系统提示:宿主当前形态为“高灵敏度地脉节点”。
建议:忍着。要想当大爷,先得学会听墙根。】
“闭嘴。”陈玄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种嘈杂突然被一道尖锐的刺痛划破。
痛感来得莫名其妙,像是有人拿钢针直接扎在了他的神经中枢上。
这痛不属于泥土,泥土只会觉得沉重和挤压,不会觉得“疼”。
这疼带着热度,带着一股子活人的血气。
陈玄原本散乱的意识被迫聚焦。
视线——如果那团模糊的感知能叫视线的话——开始费力地穿透厚重的泥壳。
眼前是一片摇晃的昏黄。
那是一只手。
粗糙、宽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掌心却死死攥着一枚铜钱。
铜钱的边缘已经嵌进了肉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陈玄这具还未完全干透的泥身子上。
那是雷鹏的手。
这汉子正跪在他面前,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那根青筋跳得像条要炸裂的青虫。
他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疼。
他另一只手里抓着一把草木灰,正往自己胳膊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上按。
那是新伤。
“别……别停!”雷鹏咬着牙,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俺感觉得到……陈先生这泥壳子在吸热乎气儿!”
吸你大爷。
陈玄想吼,但这具泥身子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感觉到那一滴滴落下的血,像滚油一样烫,烧得他这具冰冷的躯壳一阵**。
原来那股钻心的疼是这么来的。
“痛感传导效率百分之八十。”旁边传来翻书的声音,“还可以再高点。”
小青。
这女鬼能不能有点同情心?
陈玄费力地转动“眼珠”,看见小青正蹲在一旁。
她没看雷鹏,也没看陈玄,手里的炭笔在那本《痛录》上飞快地划拉,嘴里念念有词:“雷鹏输血三两,痛感五级,折合陈玄欠账……嗯,回头让他拿两斤腊肉抵。”这账记得倒是清楚。
“铜钱没响。”
一个稚嫩却冷硬的声音插了进来。
九岁的小村长站在供桌上——没错,她不够高,只能站上面。
她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盯着雷鹏手里的那枚铜钱。
那是一枚外圆内方的旧钱,据说是在这西岭地下埋了三千年的老古董,也是这次“招魂”的引子。
按规矩,魂归位,钱得响。
那是阴阳撞击的声音。
可现在,那铜钱闷得像块哑巴石头,只有血在上面流,半点动静没有。
“是不是……是不是俺劲儿不够?”雷鹏急了,那只流血的手攥得更紧,那枚铜钱几乎要被他捏变形,“俺再给自个儿来一刀?”
说着,他就要去摸地上的杀猪刀。
“蠢货。”小村长骂了一句,小脚丫在供桌上一跺,“铜钱不响是因为路不通。你是把痛觉借给他了,但他没收。”
没收?
陈玄愣了一下。他这疼得都快散架了,还叫没收?
“陈玄。”小村长突然蹲下来,那张总是冷冰冰的小脸凑到了陈玄的泥脸前。
隔得太近了。
陈玄甚至能看清她鼻尖上那几颗细小的雀斑,还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奶味儿——混着香烛气息的奶味儿。
“你还在把自己当外人。”小村长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陈玄的脑门。
那地方现在还是软塌塌的烂泥。
“你觉得这是任务,是系统逼你的,是你在陪我们这群NPC演戏。”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把锤子敲在陈玄心口,“你心不在这儿,雷鹏的血流干了也就是浇地。”
陈玄心头一震。
被戳穿了。
哪怕到了这一步,他潜意识里依然觉得这只是一场游戏,一场比较逼真的、有点疼的穿越剧。
他想着完成任务,想着拿奖励,想着什么时候能把这身泥壳子换成金刚不坏之身。
他确实没把这儿当家。
谁会把一个随时可能被巫妖大战波及成废墟的小破村子当家?
“地脉连的是根,不是线。”小村长收回手,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你想长出来,就得先把自个儿埋进去。别老想着往天上飞,先想想怎么在土里活。”
在土里活?
陈玄的感知沉了下去。
他不再试图去抗拒那些嘈杂的地脉杂音,不再试图用系统的逻辑去分析这些数据的来源。
他试着去“听”。
不再是噪音。
他听见那棵老槐树的根须在叹息,因为它够不着地下水了;他听见那两只死掉的耗子崽在泥土里慢慢分解,变成养分滋润着旁边的一株野草;他听见雷鹏那粗重的呼吸声背后,那颗心脏在为了这个村子狂跳。
这不脏,也不乱。
这是活着的声音。
一种极其卑微、极其顽强、却又生生不息的秩序。陈玄那团原本飘忽的意识,突然感觉沉甸甸的。
他不再是个旁观者,他就是这块地,这块地就是他。
雷鹏的痛不再是“传来”的,那就是他自己的痛,是他这具身体因为渴望生长而撕裂的痛。
噗通。
一声极轻的闷响。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泥土的最深处传来的。
雷鹏手里的那枚铜钱,依旧没响。
但铜钱连接的那条手臂——陈玄的泥手臂,突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那是血色,是泥土生肌的征兆。
那枚哑巴铜钱缓缓松脱,从雷鹏的手心滑落,却没有掉在地上,而是被陈玄掌心的烂泥轻轻包裹住了。
像是一颗心脏被安进了胸膛。
“路通了。”小青合上账本,嘴角难得地勾起一丝弧度,“心路自鸣,比铜钱响管用。”
陈玄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从脚底板——或者是那深埋地下的根系——直冲天灵盖。
那不是法力,也不是系统的能量,那是一股子想要破土而出的蛮劲儿。
泥做的眼皮抖了抖,猛地睁开。
视线清晰了。
不再是昏黄,是西岭村祠堂里那昏暗却温暖的烛光。
“雷鹏。”陈玄张了张嘴,掉下来几块干裂的泥渣,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磨砂纸在摩擦,“下次……换只手割。这只手还要拿筷子吃饭呢。”
雷鹏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嘿!陈先生,只要您能活,俺以后用脚吃饭都成!”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趋于稳定。
任务评价:虽然姿势难看了点,好歹是长出来了。
奖励结算中……恭喜宿主获得被动技能「地气蛮横」——只要脚踩大地,你的回血速度提升300%,且免疫一次致命击飞。】
陈玄费力地抬起那只还在掉渣的手,冲着太师椅上的小村长比了个歪歪扭扭的大拇指。
小村长撇了撇嘴,从供桌上跳下来,背着手往外走。
“行了,既然活了就别赖在地上。今晚村里吃席,庆祝你没死成。”走到门口,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席面钱记你账上。”
陈玄笑了。
这泥土味儿,闻久了,好像也有股子红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