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间被大火熏得发黑的石屋,门框早烧没了,风灌进来呜呜作响。
陈玄觉得自己像一摊被拍扁的烂泥,意识粘稠地附着在这片地脉的深处。
他看不见自己的手脚,只有无数嘈杂的声音顺着泥土的脉络往脑子里钻。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强行按着头,塞进了这间破败的石屋里。
“村长,雷鹏昨儿夜里又叫了。”
说话的是个粗嗓门,听声音应该是前两天刚被分派去修水渠的大个子。
视线终于稍微清晰了一点。
陈玄发现自己现在的“视角”很诡异,是从地下往上看的,大概只有一只耗子那么高。
他能看到几双破草鞋,还有正中间那双小得有些滑稽的红布鞋。
九岁的小女孩坐在那张有些摇晃的高脚椅上,两条细细的小腿够不着地,悬在半空晃**。
她手里正摆弄着一根烧得半黑的木条,在地上画着些别人看不懂的圈圈。
这是西岭村现任村长,大家背地里都叫她“九岁”。
“叫什么?”九岁头也没抬,声音嫩生生的,却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喊疼,还是喊饿?”
“都不是。”大个子挠了挠头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喊的是……‘别烧了’。”
陈玄感觉脑仁一阵抽痛。
这雷鹏是那天他意识刚刚苏醒时,在这个村子里找到的第一个感知媒介。
这小子虽然是个哑巴,但脑电波出奇的好用,像根天线似的把全村的情绪都导了进来。
“别烧了?”九岁手里的木条顿住了。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红布鞋踩在灰扑扑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带我去看看。”
村东头的窝棚区,弥漫着一股馊饭和不知名草药混合的味道。
雷鹏蜷缩在一堆干枯的稻草里,身体像只受惊的虾米。
他嘴唇干裂得起皮,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风箱声。
陈玄的意识被迫跟着那股情绪波动挤了过来。
那种恐惧太真实了,像是有一把火正在皮肤下面烧,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九岁蹲在雷鹏面前,伸出一根细白的手指,轻轻按在雷鹏满是冷汗的额头上。
“共感。”
她嘴里吐出两个字。
那一瞬间,陈玄觉得自己像是被雷劈了一下。
这小丫头片子居然无师自通了这种邪门法子?
不对,这不是法术。
这更像是一种极其原始、野蛮的情绪强行接驳。
就像是把两根还没剥皮的电线生生拧在了一起。
雷鹏猛地抽搐了一下,浑浊的眼珠子瞪得老大,死死盯着九岁的脸。
九岁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豆大的汗珠从鼻尖冒出来。
她咬着下嘴唇,一声不吭,硬生生受着那股从雷鹏身体里传导过来的痛楚。
旁边的大个子有些不忍心,想伸手去扶,却被九岁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这就是你们说的‘失语症缓解’?”九岁喘着粗气,收回手指,把手藏进袖子里抖个不停,“这分明是记忆错乱。”
她转过身,看着窝棚外那些探头探脑的村民。
“试错堂虽然被那场大火烧了,但有些规矩还在。”九岁挺直了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威严的大人,“这种无法控制情绪外溢的人,按照旧例,是要被……”
“是要被扔进后山喂狼的。”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打断了她。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的老头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他左腿似乎受过重伤,走路时整个身体都要往左边倾斜,手里拄着一根被磨得发亮的枣木棍。
老瘸子。
这人陈玄有印象。
之前感知全村情绪的时候,这老头就像一块又硬又臭的石头,情绪波动几乎是一条直线,冷得掉渣。
“瘸子爷爷。”九岁眯起眼睛,“您不是说不管事了吗?”
“我是不管事,但我得管命。”老瘸子那只独眼扫过地上的雷鹏,又看看九岁,“这娃子脑子里乱了,那是神魂不稳。按照祖宗传下来的法子,得把他绑在日头底下暴晒三天,把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晒化了才行。”
陈玄在地底下忍不住骂了一句娘。
暴晒三天?
这特么是什么野路子?
雷鹏现在虚得跟张纸似的,晒半天就得成干尸。
“那是迷信。”九岁皱起眉头,小脸上写满了厌恶,“我们要建立的是完美的共感机制,所有人情绪互通,没有秘密,没有谎言。雷鹏只是还没适应这种连接。”
“狗屁的共感。”老瘸子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人心隔肚皮,你想把所有人的肠子肚子都掏出来系在一块儿?作孽哟。”
他把枣木棍在地上重重一顿。
“这娃子归我管了。以前守渠的时候,这小子给我送过半个窝头。我不能看着他被你那什么狗屁制度给弄死。”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村民们看看九岁,又看看老瘸子,谁也不敢吱声。
九岁死死盯着老瘸子,袖子里的手握紧了又松开。
“您要是带走他,出了事,算谁的?”
“算老天爷的。”老瘸子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弯下腰,居然一把将一百多斤的雷鹏扛了起来。
那枯瘦的脊背被压弯了,但他那条瘸腿却站得稳稳当当。
陈玄感觉到,就在老瘸子扛起雷鹏的那一瞬间,雷鹏脑子里那股疯狂乱窜的恐惧感,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一点点。
不是因为什么法术,仅仅是因为,那个满是羊膻味的后背,足够厚实,足够让人安心。
九岁看着老瘸子蹒跚离去的背影,没有阻拦。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才突然蹲下身,捡起那根烧焦的木条,在地上狠狠划了一道。木条断了。
陈玄叹了口气。
这哪里是试错堂没了,这分明是整个村子都成了新的试错场。
而他,这个连身体都还没拼凑起来的倒霉蛋,还得被迫看着这群人在这片废墟上折腾,时不时还要被这种强烈的矛盾情绪冲击得脑壳疼。
真的好想吃个橘子啊。
哪怕是烂掉一半的也行。
地脉深处,陈玄那摊意识,极其人性化地蠕动了一下,仿佛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