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胆大的孩子正拿着树枝,在那露出来的骨道节点外围探头探脑,像是在逗弄一只沉睡的巨兽。
陈玄现在的感觉很不好。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正想睡个回笼觉,结果有一群苍蝇在脑门上跳踢踏舞。
“别戳了,再戳就把老子的网线戳断了。”他在地底下嘟囔,当然,没人听得见。
那个叫阿禾的哑巴丫头把那群熊孩子赶跑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一张刚编好的藤条鼓面,轻轻蒙在了那个白森森的骨道节点上,然后把耳朵贴了上去。
嗡——
那一瞬间,陈玄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戴上了一副以最大音量播放重金属摇滚的耳机。
地脉里那些原本细碎的、如同电流般的杂音,经过这张藤鼓的放大,变成了一种有节奏的轰鸣。
这丫头能听见?
不对,她是聋子。
陈玄的意识顺着地下的根须游过去,在那张藤鼓的背面“看”了一眼。
阿禾的手指正按在藤条的纹理上,指尖随着那轰鸣声在极快地颤抖。
她不是在听,她是在摸声音的形状。
这简直是个人形声呐。
没过多久,雷鹏来了。
这汉子现在看陈玄这具泥身子的眼神,比看自家媳妇还亲。
他手里攥着那几张从《失语集》上撕下来的残页,那是小青留下的“字典”。
“阿禾说,地底下在吵架。”雷鹏蹲在骨道边上,那张粗糙的大脸上满是求知欲,“吵得像下暴雨。”
陈玄翻了个不存在的白眼。
那是老子在骂街。
系统那个破任务界面刚才又弹窗了,提示什么“方圆五百里内有高能反应”,吵得他脑仁疼。
雷鹏显然理解不了这种高维度的烦躁。
他按照残页上的图示,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手,试探性地去摸骨道旁边那些纠结成一团的白色菌丝。
这是“触纹译脉术”,小青那本破书里记载的所谓“跟大地聊天”的法子。
其实原理很简单,就是陈玄这边有什么情绪波动,地表的菌丝就会打结。
此时此刻,陈玄正好在想着怎么把那个该死的系统弹窗给关了,那个限时任务的倒计时正疯狂闪烁。
雷鹏的手指在一团乱麻似的菌丝结上摸索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终于,他抬起头,掌心里全是汗,声音干涩:“只有三个字。”
刚赶来的九岁小村长背着手,踮起脚尖往里看:“什么?”
“抢时间。”
陈玄在地底叹了口气。
那是系统提示:“限时秒杀:抢购时间剩余30秒”。
但这话听在西岭村这帮人耳朵里,那就是另一层意思了。
“旱季要提前了?”小村长的小脸瞬间紧绷,“抢时间储水?还是抢时间收粮?”
“都不是。”雷鹏摇摇头,他盯着那团还在不断扭曲变形的菌丝,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倔驴般的执拗,“是抢‘做错事’的时间。”“哈?”陈玄和小村长同时愣住了。
这理解能力,阅读理解满分啊。
“陈先生是在告诉咱们,趁着现在还活着,赶紧去犯错。”雷鹏猛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不试错,这共感堂就成了算命摊子!”
还没等陈玄反应过来这其中的神逻辑,雷鹏已经扛起锄头,吼了一嗓子:“带上种子,跟我去毒瘴林那个岔口!”
两个时辰后。
毒瘴林外,那条被陈玄铺出来的新路旁边。
一群村民看着雷鹏像个疯子一样,在那条平坦的大路旁边,硬生生地开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小道,然后把一把把带刺的荆棘种子撒了进去。
“这不是找罪受吗?”有人小声嘀咕。
“闭嘴。”雷鹏头也不回,“陈先生说了,路太顺,人容易飘。得给这地脉喂点刺儿,它才知道哪儿疼。”
陈玄在地底看着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
这帮人,是不是把自己想得太高深了?
他刚才只是想试试能不能把那些讨厌的荆棘给转化成生物能而已。
但随着荆棘种子落地,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只覆盖在那条正路上的白色菌丝,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迅速向旁边蔓延。
它们没有绞杀那些荆棘,而是顺着荆棘的尖刺缠绕上去,一层又一层,直到把那些尖锐的刺包裹成了柔软的凸起。
三天后,那条歪路上的荆棘枯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由白色菌丝硬化而成的、带刺的天然护栏。
既能防野兽,又不伤自己人。
“地脉学会了。”雷鹏摸着那道护栏,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它吃了咱们犯的错,长出了咱们需要的盾。”
陈玄在地底默默点了个赞。
行吧,虽然过程全是误会,但结果挺好。
这技能应该叫“伤害转化装甲”。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旁边的阿禾突然浑身一震。
她死死捂住那张藤鼓,脸色苍白如纸。
陈玄感觉到了。
一股极其庞大、极其恐怖的信息流,正顺着系统的链接,试图强行塞进他的脑子里。
那不是他的记忆,那是洪荒的“天机”。
混沌深处,一只看不清面目的大手,轻轻一捏。
漫天星辰如同饼干渣一样碎裂,其中一块碎片裹挟着无尽的生机,坠向了东方。
那是……五庄观的方向!
人参果树的成因?
陈玄下意识地想把这个画面告诉别人,但他现在是个哑巴土块。
情急之下,他只能顺着阿禾的触觉通道,把这个画面不管不顾地推了过去。
阿禾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跌坐在地。
她那双总是安静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巨大的恐惧。
她双手在空中疯狂比划:
大手……星星碎了……掉下来了……在东方……雷鹏一把扶住阿禾,看着她比划的手势,脸色变了又变。
“星星碎了?”雷鹏喃喃自语,随后猛地看向东方,“那是天塌了。”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陈玄那具毫无生气的泥身子。
“陈先生这是让咱们看见,外面的世界有多狠。”雷鹏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一块,“疼要分着记,有些疼,得替外面的人先尝尝,咱们才有资格活!”
陈玄:……虽然我是想说有个隐藏任务叫“阻止人参果树早熟”,但你这么理解,显得我很悲壮。
当天晚上,小村长就在共感堂前竖起了一块新牌子。
“试错区”。
“每月初一,谁要是觉得老规矩不对,或者有什么找死的想法,都可以来这儿试。”九岁的小村长站在高脚椅上,声音清脆,“失败了不打板子,成功了,这块泥板给你记一功。”
第一条被刻上去的,居然是老瘸子的“逆节气耕作”。
这老头非要在冬天种萝卜,理由是“地热”。
就在那萝卜种子埋下去的瞬间,供桌上那块代表着陈玄核心意识的泥板,突然渗出了一股清泉。
泉水顺着桌腿流淌,精准地浇灌进了那片试错区。
水面上,隐隐浮现出一些金色的纹路。
那是……
陈玄在那摊水渍里看到了熟悉的UI界面一角。
那是系统的任务奖励池图标。
好家伙,老子这是漏水了?
不,是将系统的奖励具象化了。
这帮村民的“试错”,竟然在误打误撞中,帮他完成了系统的某种隐藏判定,从而触发了奖励外溢。
月上中天。
西岭村一片死寂。
共感堂地基下,那个一直像雕塑一样的人形轮廓,突然动了。
嘎吱——
那是泥土摩擦骨骼的声音。
它那只左脚,极其缓慢、却又极其坚定地向前迈出了三寸。
无数菌丝如同搏动的血管,在它的小腿上疯狂收缩舒张。
它的“脸”——如果那团模糊的泥块能叫脸的话——缓缓转向了东方。
那是五庄观的方向。
也是那颗星辰碎片坠落的方向。
阿禾像只受惊的小猫,猛地扑上去,双手紧紧抱住了那只刚刚迈出去的泥脚踝。
下一秒,她像是触电一样弹开,双手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快的残影,然后指了指地下,又指了指自己的舌头。
她在比划:甜的。
雷鹏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事情,整张脸瞬间没了血色。
“甜味?在地底下跑?”
阿禾拼命点头,脸上却全是冷汗。
那种甜,不是糖的甜,是一种带着血腥气、能把人的魂儿都勾走的腻甜。
“人参果熟了?!”雷鹏的声音都变调了,“这怎么可能?现在才混沌中期,那东西怎么可能现在就熟了!”如果是熟了,那就意味着……有人在催熟。
用命催熟。
远处山脊之上,那泥塑人形原本紧闭的“眼部”位置,猛然睁大。
瞳孔深处,一道只有陈玄自己能看见的金光,撕裂了层层云层,直指西岭村的地下。
那是系统的红色高危预警。
【警告:检测到因果律武器启动。】
【目标:西岭村地脉节点。】
阿禾还在比划着“甜味在跑”,那股令人作呕的香甜气息,正顺着地下的根须,疯狂地朝着这边涌来。
雷鹏猛地拔出腰间的杀猪刀,冲着身后的村民吼道:“封路!把骨道节点周围所有的土都给我翻开!”<!--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