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不存在的口水还没咽下去,陈玄就感觉头顶上的土层像被钢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雷鹏那小子不对劲。
这货刚才还一副誓与阵地共存亡的英雄样,这会儿却抱着脑袋在泥地里打滚,眼白翻得像死鱼。
“给……给我……”
雷鹏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
陈玄听见了。
不是靠耳朵,是顺着雷鹏疯狂乱窜的脑电波听见的。
那声音冷得像冰窖里掏出来的石头,只有四个字——交出果实。
镇元子那老东西的念头没走干净。
这就像垃圾短信,虽然删了,但手机还得卡一会儿。
“按住他!”九岁从那一堆发臭的黑浆里爬出来,小红鞋早成了小黑鞋。
几个壮汉扑上去,把雷鹏像杀猪一样按在地上。
“别让他回话!”九岁扯着嗓子喊,“他在被那东西‘问灵’!要是心里承认了,咱们全村都得变肥料!”
问灵?
陈玄心里啧了一声。
这不就是测谎仪吗?
只不过这测谎仪带高压电,答错了直接灰飞烟灭。
“那咋办?”按着雷鹏左腿的大汉急得满头汗,“这小子是个哑巴,但他脑子直啊!他现在肯定满脑子都在想那个人参果是个啥味儿!”
“那就让他脑子拐弯!”
九岁把那本厚得像砖头的《行录》往地上一摔。
“从现在开始,排班!三人一组,轮流对着地脉说话!”
九岁指着旁边几个吓傻了的妇女:“你,现在就开始说!说什么都行,只要是否认那果子的!”
“说……说啥?”妇女哆哆嗦嗦。
“说那是屎!说那是石头!说那是你二舅姥爷的脚皮!”九岁急得跳脚。
妇女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最后对着地上的雷鹏,也就是对着地下的陈玄,硬生生憋出一句:“那……那果子在我家灶坑里烂了!”
陈玄感觉包裹着自己意识的那层泥巴壳子,莫名其妙地松了一下。
哎?有用?
这洪荒的逻辑是不是有点崩坏?说谎还能加防御?
“继续!”九岁显然也感觉到了周围气场的变化,眼睛亮得像灯泡。
于是,西岭村有史以来最荒诞的一幕开始了。
村民们排着队,对着空气,对着土地,对着还在抽搐的雷鹏,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哪有什么果子,那是我家狗啃剩下的骨头!”
“根本没这东西,那是村口老李头没洗澡搓下来的泥球!”
“那玩意儿被我当柴火烧了,烟味儿呛得慌!”
随着这些离谱的谎话一句句砸下来,陈玄惊讶地发现,原本因为那道金光冲击而变得躁动不安的地脉,竟然真的平稳了下来。
就像是给波涛汹涌的水面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更有意思的是老瘸子。这倔老头一直站在旁边冷眼看着,满脸写着“一群疯子”。
他随手拔起路边一棵蔫巴巴的幼苗,那是刚才被金光余威扫到的,眼看就要活不成了。
老瘸子盯着那苗,嘴唇动了动,鬼使神差地哼了一声:“装什么死?你壮实着呢,死不了。”
那幼苗像是听懂了话,原本耷拉着的叶片竟然真的颤巍巍地挺了起来,那一抹枯黄也在肉眼可见地变绿。
老瘸子那只独眼猛地瞪圆了。
他看了看手里的苗,又看了看正在扯谎的村民。
谎话说得多了,只要信的人足够多,假的也能把真的盖过去?
这特么不就是所谓的“众口铄金”物理版吗?
老瘸子把枣木棍往地上一扔,一瘸一拐地挤进了人群,把那个还在结结巴巴说“果子被猪吃了”的年轻人撞开。
“起开!没吃饭啊?说瞎话都不会!”
老瘸子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对着头顶那片刚刚合拢的云层,吼出了这辈子最中气十足的一嗓子:
“果子?什么果子!老子昨儿夜里尿急,拿那玩意儿当夜壶用了!”
这一嗓子简直是暴击。
陈玄感觉整个试错区的菌丝都齐齐震颤了一下。
这老头的信念感太强了,强到陈玄甚至闻到了一股并不存在的尿骚味。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地上的阿禾突然动了。
她飞快地在地上比划着手势,那双虽然听不见但却格外明亮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
陈玄读懂了她在敲击什么。
“白雾。那是吃的。”
吃的?
陈玄顺着阿禾的感应去探查,这才发现,随着村民们的谎言越来越离谱,越来越坚定,那道原本还残留着压迫感的金光残屑,竟然被这股浑浊的“人气”给分解了。
金光碎裂,化作一丝丝温润的白雾,渗进了土里。
陈玄贪婪地吸了一口。
卧槽,香草味的。
这哪里是谎言,这分明是精神食粮啊!
合着这帮人越能忽悠,这地脉就越稳,他陈玄得到的滋养就越多?
这系统是不是给他开了个什么“欺诈神格”的分支?
就在陈玄还在回味那口“谎言味儿”的时候,雷鹏突然猛地坐了起来。
他双眼发直,死死盯着面前的虚空,脸上露出了痴傻的笑。
“陈……陈先生……”
雷鹏伸出手,像是要接什么东西。
在雷鹏的视野里,那个只有半截身子的泥人正站在水渠边,手里捧着一枚晶莹剔透、散发着异香的果子,笑眯眯地递给他。
“吃吧,吃了就不疼了。”那个“陈玄”说。
地底下的真·陈玄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不是他!
那个虚影笑得太假了,跟这就差把“我是诱饵”四个字写脸上了。
这是镇元子的最后杀招——幻象诱导。只要雷鹏伸手接了,或者心里信了这是真的,那个坐标立马就会被锁定。
“别接!”陈玄急得想钻出去踹他一脚,但泥身太沉,根本动不了。
关键时刻,阿禾猛地扑了上去。
她一把攥住雷鹏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与此同时,陈玄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吸力从阿禾掌心传来。
她竟然在反向抽取地脉里的力量,把它当成电流,狠狠扎进了雷鹏的经脉里。
钻心的疼。
除此之外,阿禾还传递了一个极其清晰的意念,那是通过菌丝震动直接轰进雷鹏脑子里的:
“别信眼睛!信疼!”
雷鹏浑身一哆嗦,眼里的痴迷瞬间碎了一半。
看着面前那个还在微笑递果子的“陈玄”,雷鹏脑子里闪过老瘸子刚才那声怒吼,又想起九岁说的“说谎守则”。
他咬破舌尖,借着那股剧痛,对着那个虚影,也是对着自己脑海里那个充满**的声音,大骂了一句:
“吃个屁!那果子苦得老子吐了三天!”
咔嚓。
像是有什么玻璃制品碎裂的声音。
雷鹏眼前的那个“陈玄”像是被石头砸中的镜面,瞬间崩塌成了无数光点。
那一丝残留的、属于镇元子的神念,终于因为逻辑链条的彻底崩坏,消散得干干净净。
远在万里之外的五庄观。
正在打坐的镇元子猛地睁开眼,一脸的怀疑人生。
刚才那一瞬间,他明明感应到了果实的气息,可紧接着反馈回来的信息却是——那东西是苦的?
还是夜壶味儿的?
“难道贫道这人参果树……变异了?”
镇元子掐指一算,结果算出来一片乱麻,就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天机里乱撞,根本理不出头绪。
而在西岭村。
随着最后一点金光的消散,那块一直埋在地底下的泥板玉简,突然渗出了一股清澈的泉水。
那水不是往低处流,而是违反重力,顺着陈玄的泥身往上爬。
陈玄看着那些泉水在自己胸口的铜钱上汇聚,慢慢悠悠地勾勒出了一个新的图案。
那不是字,而是一幅图。
图上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线,正顺着刚才那道金光退去的方向,一路向西延伸。
陈玄心头一跳。
这老道士虽然走了,但似乎……把回家的路标给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