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并不存在的口水没咽下去,反倒是把陈玄的意识给“滑”出去了。
顺着那道正在撤退的金光,陈玄就像是个蹭上了返程高铁的逃票乘客,视角猛地被拉长、扭曲。
泥土的腥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昂贵的檀香味。
视线重新聚焦时,陈玄发现自己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大概是贴在别人袖口内侧的视角——窥视着外面的世界。
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正要去拿一枚果子。
那果子像个没长开的婴儿,闭着眼,满脸写着“我还没熟别吃我”。
但陈玄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果子上。
他死死盯着那袖子里的一卷半旧竹简。
竹简一角露着四个篆字:《地仙真解》。
陈玄脑瓜子嗡的一声。
这特么不是系统奖池里的东西吗?
上次抽奖转盘卡顿的时候,他明明看见这玩意儿在“谢谢惠顾”旁边晃了一下。
怎么会在镇元子手里?
电光石火间,陈玄那现代人的脑回路瞬间接通了:镇元子这老东西催熟人参果,根本不是为了尝鲜,他是要把这果子当成解码器,去暴力破解那卷竹简里的规则!
而那竹简里藏着的所谓“鸿蒙紫气”,不就是自己穿越那天,系统为了开机强行从洪荒抽取的“冗余气运”吗?
合着这老道士是在盗号啊!
“回……去……”
地面上,一直没动静的阿禾突然像是被扔进了开水锅里的虾,浑身皮肤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她死死咬着牙,双手猛地拍在骨道节点上,指尖渗出的血珠在泥地上滋滋作响,烫出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还他三年阳寿,换果缓熟。”
这几个字一出,周围的气温骤降。
九岁那张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小脸,瞬间白得像张纸。
她太懂这是什么意思了。
这是洪荒最不讲道理的规则——因果代偿。
你想让那天上的神仙果子停下生长的势头,就得拿凡人的命去填那个坑。
“三年?”九岁攥紧了拳头,“谁出?抽签吗?”
“抽个屁!”
雷鹏突然怪笑一声。他那条胳膊上的伤口还没凝固,血糊了一手。
“老子逃荒那年,就该死在毒瘴林子里烂成泥了。这几年也就是捡来的。”雷鹏一把抢过阿禾手里那把用来割草的陶刀,对着自己的手腕比划了一下,眼神亮得吓人,“那老道士想要命是吧?给他!我就想看看,他那神仙胃口,能不能消化得了我这烂命一条!”
噗嗤。
陶刀划过,没有丝毫犹豫。
血没落地,直接被那些饥渴的白色菌丝半空截胡。
陈玄在地底下感觉像是被泼了一盆滚烫的辣椒油。
真特么痛。
但随着这股带着浓烈血腥气的“能量”灌入,陈玄感觉到胸口那枚一直装死的铜钱突然疯了一样震动起来。它在吸收这股“买命钱”。
咔嚓一声,铜钱表面的铜锈炸裂,无数光点在陈玄那个泥身胸口汇聚,竟然慢慢捏出了一个形状。
那是个只有拇指大小的、半透明的青色果子虚影。
“不够,太沉了,他一个人扛不住。”九岁突然冲进人群,一把抓住了雷鹏那只正在喷血的胳膊。
她回头冲着那些吓傻了的村民喊:“都愣着干什么!这因果咱们西岭村接了!三百个人,一人一天,凑他个三百天!”
村民们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
一只只粗糙的大手、小手、满是老茧的手,层层叠叠地按在了雷鹏的肩膀上、后背上。
陈玄眼睁睁看着那些人的左臂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一道淡淡的青色痕迹,像是一条新长出来的叶脉。
共承因果印。
好家伙,这就是传说中的“因果众筹”?
雷鹏原本已经灰败下去的脸色,竟然诡异地红润了几分。
他只觉得原本要被抽干的生命力,被硬生生截流了,平摊到了身后这三百多号人身上。
“起!”
阿禾喉咙里挤出一声变调的嘶吼。
那个由陈玄胸口铜钱凝聚成的“青果虚影”,像是被注入了灵魂,晃晃悠悠地脱离了泥身,顺着刚才那道金光撤退的轨迹,嗖的一下钻进了云层。
五庄观。
镇元子的手已经碰到了那枚真正的人参果。
就在指尖触碰果皮的一刹那,他袖子里的那卷《地仙真解》突然无火自燃,化作一团灰烬。
“嗯?”
镇元子还没来得及心疼,心口就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
只见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青色虚影,正悬在他的头顶。
那虚影里没有灵气,只有一股子浓烈到让人作呕的血腥味,和一声声重叠在一起的咆哮:
“你的果,沾了我们的命!敢吃,就吞下三百人的疼!”
那是雷鹏的声音,也是三百个西岭村民的声音。
声音不大,却像钢针一样扎进了镇元子的道心。
啪嗒。
镇元子手里的拂尘掉在了地上。
他修的是地仙之道,最讲究福德深厚,最忌讳的就是这种纠缠不清的凡人因果。
这要是吃下去,别说证道准圣了,怕是得先走火入魔。
“这……”镇元子看着那一地竹简的灰烬,又看看头顶那个死死盯着他的“怨气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西岭村的地下。
那个一直只有轮廓的泥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张嘴”了。
没有声带,陈玄是调动了方圆十里的地脉震动,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听起来不像一个人,倒像是一百个人同时在低语,嗡嗡隆隆,带着回响。
“疼记够了,该还债了。”
话音刚落,陈玄那个泥塑的身子突然崩解。不是碎裂,而是主动散开。
他化作了亿万条细小的菌丝,顺着刚才建立起来的“因果通道”,疯狂地融入了西岭村每一寸贫瘠的土地里。
村民们突然感觉脚底下的泥土变热了,像是大地突然有了心跳。
而在极远处的山脊之上,那只原本已经闭合的“眼睛”猛地彻底睁开。
它看见了镇元子那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更看见了一根细若游丝、却坚韧得可怕的黑线。
那线一头连着五庄观,一头扎根在西岭村的烂泥里,而线的末端,竟然还在不断延伸,那是疼痛与谎言编织的导航,歪歪扭扭地指向了三十三天外。
那里是紫霄宫。
鸿钧老祖这一讲,正讲到“斩三尸”最关键的那个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