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里的腥气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陈年老醋拌着脚汗的酸爽味。
陈玄觉得自己要是现在有鼻子,估计得打个连环喷嚏。
那道属于镇元子的金光虽然散了,但那种被高位格存在扫视后的余悸,像是一层黏糊糊的油,糊在每一根菌丝上。
地面上,西岭村的村民们还在继续他们的“表演”。
这帮人已经从最初的惊恐乱喊,进化到了有组织、有纪律的胡说八道。
“换班了换班了!三组的顶上,二组的去喝口水润润嗓子。”九岁盘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那本《行录》被卷成了个喇叭筒。
她那双红鞋子上全是泥点子,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却贼亮,像是个正在指挥百万大军的将军——虽然她的兵都是一群穿着破烂棉袄、面黄肌瘦的难民。
雷鹏被几个汉子架到了一边。
这汉子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哆嗦个不停,嘴唇发紫,那是精神力透支的后遗症。
但他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地面,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念叨:
“苦的……那是苦瓜……长毛的苦瓜……”
陈玄在地底下听得直嘬牙花子。
这催眠效果,比现代那些大师讲座强多了。
这就是西岭村的生存智慧吗?
面对无法反抗的力量,他们不硬刚,而是像墨鱼一样喷出大量的浑水,把这潭本来清澈见底的因果池搅得一塌糊涂。
镇元子想算?鸿钧想看?
行啊,给你们看。
看这一地鸡毛,看这一村子的“苦瓜”,看这满屏的垃圾信息。
这就好比黑客攻击服务器,不需要攻破防火墙,只要哪怕每秒钟发送一亿条“你好在吗”,就能把那高高在上的服务器给挤爆。
“阿禾,怎么样?”九岁跳下石头,蹲在阿禾身边。
阿禾趴在地上,整个人像是一张绷紧的弓。
她的手指深**进土里,指甲缝里渗着血丝,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
随着地底下陈玄那股带着“系统味儿”的能量反馈,阿禾原本惨白的脸色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
她抬起头,满头乱发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得吓人的眼睛。
她在地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又在这个圈外面,画了无数个乱七八糟的线条,把那个圈彻底埋了起来。
最后,她比划了一个手势:
“乱了。”
九岁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泥地上,也不管裤子会不会湿。
“乱了好,乱了就找不到头。”九岁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把那本《行录》往怀里一揣,“老瘸子呢?让他那个‘定锚’赶紧弄完,咱们还得给地脉加把锁。”
角落里,老瘸子正撅着屁股在一堆烂石头里挑挑拣拣。
他那条断腿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这老头平时看着挺浑,这会儿却精细得像个绣花的大姑娘。他捡起一块长得像癞蛤蟆的黑石头,放在手里掂了掂,又在那石头上吐了口唾沫,用那满是老茧的大拇指狠狠搓了搓。
“就你了。”
老瘸子嘟囔了一句。
他把那石头放在了水渠边的一个坑里——那是之前雷鹏梦游时用刀戳出来的地方。
“大家都听好了!”老瘸子直起腰,那破锣嗓子一喊,周围还在扯谎的村民都静了下来。
“从今往后,这块石头就是那棵树!”老瘸子指着那块癞蛤蟆石头,瞪着那只独眼,凶神恶煞地扫视了一圈,“谁要是敢说这不是树,老子半夜去扒他家房顶!”
村民们面面相觑。
把石头说成树?这跨度是不是有点大?
刚才那是把人参果说成苦瓜,好歹都是植物,这会儿直接跨界了?
“看啥看!这就是树!”
老瘸子急了,举起手里的枣木棍,对着那块石头就是一下。
“看这叶子,绿油油的!看这果子,长得多俊!”
陈玄在地底下看得目瞪口呆。
这老头是不是疯了?
那特么就是块石头,黑不溜秋的,哪来的叶子?
但下一秒,陈玄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随着老瘸子这一棍子下去,加上他那股子近乎偏执的信念,周围那些游离的白雾——也就是那些被谎言转化出来的精神能量——竟然真的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疯狂地往那块石头上钻。
地脉震动。
陈玄只觉得一股奇异的波动顺着那块石头传导下来。
那是一种“定义”的力量。
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在这一群人的认知里,这块石头,被强行赋予了“树”的概念。
这种概念的置换,对于普通人来说就是个笑话。
但对于极其依赖“因果逻辑”来推演天机的洪荒大能来说,这就是个致命的逻辑陷阱。
就像是在精密的数学公式里,突然把“X”定义成了“红烧肉”。
公式瞬间崩溃。
万里高空之上,那层一直若隐若现、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铅灰色云层,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了一下。
原本锁死在西岭村上空的那道神念,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逻辑错误给搞懵了。
它在石头和真正的树之间犹豫了一下。
就这一下犹豫,足够了。
咔嚓。
陈玄听到了某种锁链断裂的声音。
那是天机锁定的断裂声。
“成了!”
九岁猛地跳起来,小脸上全是狂喜。
她一把抓起旁边那个还在发愣的妇女的手:“别停!继续说!这石头树长得真好!明天就能开花了!”
“啊?哦……哦!”妇女结结巴巴地跟上节奏,“对……这树……这树真俊,比俺家那棵枣树还高!”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村民们虽然不懂其中的道理,但他们懂怎么顺着杆子爬。一时间,对着一块烂石头夸赞其枝繁叶茂的声音此起彼伏。
“哎呀这树荫真凉快!”
“看来今年能结不少果子!”
随着这些声音的汇聚,那块癞蛤蟆石头表面竟然真的渗出了一层淡淡的青苔,看起来还真有了那么几分生机勃勃的意思。
陈玄缩在泥土深处,感受着头顶那股压迫感彻底消散,忍不住想给自己鼓个掌。
这特么才是真正的“指鹿为马”啊!
赵高要是生在这儿,高低得是个准圣级别的幻术大师。
危机解除,疲惫感瞬间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陈玄把意识收缩回那枚铜钱附近,准备好好研究一下刚才那个从镇元子手里抢回来的“路标”。
那是一幅由水纹勾勒出的图。
线条很简单,弯弯曲曲的,最后指向西方的一个点。
但奇怪的是,这个路标并不是静止的。
它在动。
那个终点,像是有生命一样,在不断地微调位置。
陈玄盯着看了半天,突然反应过来。
这根本不是地理坐标。
这是气运坐标!
那个点代表的不是某个地方,而是某个正在移动的“东西”或者“人”。
系统这时候也终于舍得从装死状态中复活了。
一行金色的字体慢悠悠地浮现在陈玄的识海里:
【隐藏任务完成:瞒天过海(阶段一)。】
【任务评价:以凡人之口,乱天机之序。
这操作太骚,系统甚是欣慰。】
【奖励发放:地煞七十二变残篇——“假形”。
(注:此术配合谎言食用,风味更佳。
)】
【新线索解锁:那不是路标,那是债单。】
债单?
陈玄愣了一下。
他再仔细看那个水纹图。
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哪里是什么路线,分明是一根根纠缠不清的因果线。
而线的尽头,那个正在移动的点……
陈玄把意识顺着线条延伸过去,隐约看到了一幅画面。
那是一只猴子。
一只从石头里蹦出来,还没学会穿衣服,正在东海上划着破木筏子,随波逐流的猴子。
陈玄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特么是孙悟空?
镇元子那卷《地仙真解》里藏着的东西,竟然跟这只猴子有关?
还没等他想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头顶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村长!村长不好了!”
是个半大的孩子,跑得鞋都掉了一只。
“刚才老李头去后山撒尿,看见……看见……”
孩子喘得像个破风箱,脸都白了。
“看见啥了?有话快说!难不成那老道士又杀回来了?”九岁眉头一皱,手里刚卷好的《行录》又举了起来。
“不是道士……”
孩子咽了口唾沫,指着村后的方向,声音抖得厉害。“是那块地……那块咱们刚才对着说瞎话的石头……它……它真开花了!”
全场死寂。
只有老瘸子手里的枣木棍“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陈玄在地底下的菌丝猛地缩成了一团。
卧槽?
这谎言……成真了?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欺骗天机了,这是在修改现实啊!
系统那个“假形”的奖励刚到账,陈玄就感觉一股热流顺着铜钱涌向全身。
他下意识地想要从土里探出头去看看那块石头到底开了个什么花。
结果这一动,地面上那块本来安安静静的癞蛤蟆石头,突然裂开了一道缝。
一朵黑色的、长着牙齿的花,从石头缝里颤巍巍地探出了头,对着目瞪口呆的村民们,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嗝里全是刚才村民们说的那些谎话味儿。
“……”
九岁盯着那朵怪花,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懵逼的雷鹏,最后把目光投向了脚下的土地。
她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憋出一句:
“陈玄,你大爷的,你这是把地脉喂窜稀了吗?”<!--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