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山里的雾不讲道理,说起就起,白茫茫一片,像谁家没蒸熟的馒头气,黏糊糊地往人鼻孔里钻。
“这破天气,真让人难受!”
雷鹏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汽,抱怨几句,左胳膊沉得像挂了两斤生铁。
那道金色的痕迹已经爬过了手肘,正慢吞吞往肩膀上窜,有点痒,像有蚂蚁在皮肉底下啃骨头。
他抬起脚,布鞋底沾满了烂泥,重重地跺在一块青石板上。
“老瘸子,你那定锚的法子到底灵不灵?”雷鹏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动了雾里藏着的东西。
老瘸子坐在渠边的断木上,正拿旱烟杆敲鞋底的泥。
他那条瘸腿别扭地伸着,像断了一截的枯树枝。
听见雷鹏问话,他没抬头,只是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吐出一口浓痰:“灵不灵也是你个后生说了算的?这地界儿,连石头都会扯谎。”
西岭村这几日不太平。
陈玄那个外乡人弄出来的动静太大,说是吃了那几颗青果子就能长生不老,结果果核还没吐干净,人就没影了,只留下一屁股烂摊子。
现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泥土都在微微发烫,时不时还往外冒这种怪雾。
九岁的小村长蹲在不远处的土坡上,正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她的个子还没雷鹏的腰高,扎着两个冲天辫,脸上却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不像个孩子。
“阿禾说,地底下有东西在翻身。”小村长突然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却带着股凉意。
旁边蹲着的采药女阿禾听不见,正伸手去摸地上的封言藤。
那藤蔓原本是死物,这会儿却像蛇一样缠在她手腕上,叶片一张一合,似乎在传递什么讯息。
阿禾的手指有些发颤,她猛地抬头,冲着雷鹏比划了一个手势——两根手指并拢,狠狠地往下切。
那是“断裂”的意思。
雷鹏心里咯噔一下。
他左臂上的金痕突然滚烫,那种灼烧感顺着经脉直冲脑门。
他没忍住,嘶地吸了口冷气,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栽了两步。
“脚底生雷了。”老瘸子把烟杆往腰里一插,撑着膝盖站起来,“地脉要反哺,这福气太大,咱这破村子怕是兜不住啊。”
话音刚落,地面轻微地震颤起来。
不是那种天崩地裂的晃动,而是一种让人心里发慌的低频嗡鸣,像是有人在大地的另一头敲一面破鼓。
雾气突然散了一块,露出了村口那棵老柳树。
树底下,原本被陈玄当零嘴吐出来的几颗青色果核,此刻竟然化成了一滩滩青色的泥浆。
那泥浆还在咕嘟咕嘟冒泡,每一颗气泡炸开,都会喷出一缕极细的紫色烟气。
烟气不往天上飘,反而像是有了灵性,贴着地皮往四周蔓延,所过之处,那些杂草野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瞬间拔高了一寸,绿得发黑。“那姓陈的究竟吃了什么玩意儿……”雷鹏盯着那诡异的青泥,左臂的刺痛感更强了,他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庞大的力量顺着那条金痕想要往身体里钻,“这哪里是人参果,这磅礴的灵力,分明是炸药包。”
小村长扔掉了手里的树枝,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要是还在,肯定会说这是‘肥料过剩’。”她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讥讽,“雷鹏,站稳了。阿禾说地脉的信息乱了,咱们得自己定个桩子。”
雷鹏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他知道小村长的意思。
这西岭村虽然是个凡人聚居的地界,但自从那个叫陈玄的家伙来了之后,一切都乱了套。
现在陈玄不知所踪,留下的这些因果余波,就像洪水决堤,他们要是挡不住,这一村子老小都得填进去。
“老瘸子,你的谎还没扯完?”雷鹏吼了一嗓子,声音都在抖。
老瘸子没理他,而是一瘸一拐地走到那滩青泥边上。
他弯下腰,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撮黑漆漆的焦土。
“以前守渠的时候,听过一个说法。”老瘸子把那撮焦土撒在青泥周围,嘴里念叨着,“只要骗过地脉,让它以为这地界儿早就荒了,兴许它就不折腾了。”
“这算哪门子法子?”听完老瘸子的话,雷鹏感觉左臂快要炸开了,那种力量几乎要撑破他的皮肤。
“嘿嘿,这叫‘谎言定锚’。”老瘸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就像你小子以前偷看隔壁二丫头洗澡,非说自己是在抓蛐蛐,连你自己都信了,那事儿不就过去了吗?”
听闻此言雷鹏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心想“这老不正经的吗,哪壶不开提哪壶”。
就在这时,阿禾突然从地上跳了起来,她脸色苍白,指着雷鹏的脚下,嘴里发出急促的“啊啊”声。
雷鹏低头一看。
他的脚底板下,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那裂纹里透出刺眼的蓝光,像是有一道雷霆正憋在地底,准备冲破这层薄薄的土皮。
“我就知道……”雷鹏苦笑一声,左臂上的金痕终于爬到了肩膀,与那地底的雷光遥相呼应,“这哪里是他吃剩的零嘴,这分明是催命符。”
小村长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边,那双小手按在了他的腰上。
“别动。”她的声音很稳,“你是引子,老瘸子是锚,阿禾是线。这雷要是炸了,咱们就真的只能去见那个姓陈的混蛋了。”
雷鹏深吸一口气,那股湿漉漉的雾气呛得他肺管子生疼。
他闭上眼,不去管左臂的剧痛,也不去管脚底即将喷涌而出的雷光,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话说那陈玄吃人参果的时候,到底是啥味儿?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滩青泥猛地收缩,然后像是被人狠狠踩了一脚,瞬间向四周炸开。
只是这一次,炸出来的不是泥点子,而是磅礴得让人窒息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