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骂完那句,地里的陈玄没敢吭声。
他现在正忙着给这帮村民搞“导航升级”。
既然那块癞蛤蟆石头能听懂人话开出牙齿花,说明这西岭村的地脉现在跟个声控感应灯似的,敏感得过了头。
陈玄琢磨着,既然视觉容易被天上的神仙定位,那就干脆把所有人的眼睛都蒙上。
于是,一道新的神念顺着雷鹏那个还没消肿的左胳膊传了出去。
“全村听令,蒙眼瞎走。信脚底板,得永生。”
这指令传得断断续续,到了雷鹏脑子里就剩下四个字:“闭眼,走两步。”
接下来的三天,西岭村简直成了个大型碰瓷现场。
村头王二婶蒙着块破布,刚出门就一头撞在猪圈栏杆上,把自己养的那头花猪吓得嗷嗷叫;李大爷拄着拐杖想去茅房,结果全凭脚感摸到了鸡窝里,那一脚踩下去,那是真的“软着陆”。
九岁这丫头倒是有魄力,哪怕额头上撞了个青包,也硬是咬牙推行这“盲行制”。
“都给姑奶奶把眼睛捂严实了!”她站在村口的大磨盘上吼,手里还捏着块黑布条,“陈玄那是为了咱好!看不见路怎么了?看得见路你们能躲过天上的雷劈吗?”
还别说,瞎猫真能碰上死耗子。
到了第三天头上,雷鹏带着一队蒙着眼的青壮年去后山采石。
这帮人本来走得跟僵尸似的,两手在那瞎摸索。
可走到一半,雷鹏突然停住了。
他感觉到脚底下的菌丝变硬了。
不是那种踩到石头的硬,而是像踩在了一张绷紧的弓弦上,甚至还在微微发颤,那是陈玄给的信号——前方高能预警。
“停!”雷鹏喊了一嗓子,“往左拐,贴着岩壁走!”
众人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等他们绕过去,摘了眼罩回头一看,好家伙,就在他们原定路线上,那窝常年不挪窝的铁背苍狼正趴在那晒太阳,口水流了一地。
这哪是菌丝,这是活体雷达啊。
村里的气氛变了。大家看脚底下泥巴的眼神,比看亲媳妇还亲。
但这其中也有个异类。
老瘸子嫌正经布条勒得慌,也不知从哪翻出来一块原来给小孩当尿布的旧布条,往那浑水坑里一泡,直接裹在了脑袋上。
那味儿,顺风能飘三里地。
他就顶着这股骚气冲天的造型,拄着枣木棍在村里瞎晃**,一边走还一边扯着破锣嗓子吼:“老子眼瞎心亮,专照神仙腚眼!”
这大不敬的话要是放在外面,早被天雷劈成焦炭了。
可怪就怪在,这老东西越是这么脏话连篇,那天上的云彩就越是躲着西岭村走。
紫霄宫里,正在讲道的鸿钧道祖眉头微微一皱。
他手里捏着造化玉碟,本来算得好好的,突然感觉有一股子难以名状的污秽之气混着一股极其坚定的滚刀肉意志,像坨翔一样糊住了因果线。这是什么新的道法?
“心若无尘,万法不侵……”道祖沉吟片刻,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挥挥手把那股怪味儿驱散,下头听讲的三千红尘客一脸懵逼,只觉得道祖这境界果然高深莫测,连皱眉都这么有深意。
西岭村这边的日子虽然瞎,但也算安稳。直到暴雨前夕。
阿禾最近有点魔怔。
这聋哑姑娘天天晚上不睡觉,蹲在雷鹏家门口盯着地上的脚印看。
那天晚上的月亮挺圆,照得地上的泥坑子发亮。
阿禾惊奇地发现,那些因为村民情绪波动留下的脚印,居然真的在发光。
刚才雷鹏那家伙骂骂咧咧出门撒尿时踩的一脚,泛着青幽幽的光,那是起床气的颜色;隔壁二丫偷摸给情郎送饼踩的一脚,金灿灿的,那是心里头甜。
阿禾找来几个废弃的藤编笼子,小心翼翼地扣在那串发光的脚印上。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笼子里的光晕没有散开,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慢慢聚拢在一起,最后在半空中投射出了一个微缩的立体光影。
那是村东头的那座土坝。
光影里,一条刺眼的红线正在土坝的根部蔓延,旁边还标注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那是菌丝拼凑出来的:“三天后,这里要塌,赶紧补,不然全村喝稀。”
九岁拿到这个情报的时候,二话没说,直接带着人就把土坝给加固了三层。
果然,三天后暴雨倾盆,山洪像疯狗一样冲下来,周围几个村子都遭了殃,唯独西岭村那座土坝坚挺得像块铁板。
暴雨夜,雷声滚滚。
雷鹏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左肩膀那块胎记烫得像块烙铁,而且颜色不对劲,之前是金灿灿的,今晚变成了暗红色,像血痂。
迷迷糊糊间,他看见陈玄那个不靠谱的家伙飘在半空中,一脸严肃地指着他的心口。
雷鹏吓了一激灵,猛地坐起来。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
就在心口窝那个位置,皮肤底下浮现出几道金色的纹路。
那纹路看着有点眼熟,方方正正的,左上角还有个残缺的“X”号。
如果陈玄在这儿,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系统界面的关闭按钮残片。
雷鹏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
没有什么系统提示音,也没有什么机械女声,但他就是莫名其妙懂了这纹路的意思——地脉把那种复杂的“任务逻辑”,硬生生给转化成了他的肉体本能。
只要心口一热,就是有活儿要干;只要心口一凉,那就是奖励到账。
这特么不就是个傻瓜式操作指南吗?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这傻瓜指南到底咋用,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
那是阿禾的声音,虽然她哑,但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比尖叫还渗人。雷鹏抓起墙角的柴刀就冲了出去。
暴雨如注,打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村后头那条为了躲避天机新开辟的小径尽头,站着个黑影。
那玩意儿不是人,也不像是妖兽。
它浑身黑气缭绕,没有脚,就那么飘在泥汤子里。
手里提着一把生满红锈的长镰刀,正在一下一下地割地上的脚印。
每割一下,那个脚印里的光就灭一团。
它在收割这里的因果!
阿禾正扑在泥水里,死死护着那串最关键的金色脚印。
那黑影举起锈镰,照着阿禾的脑袋就削了下去。
“住手!”雷鹏嘶吼着冲过去,但他离得太远了。
就在那一瞬间,阿禾掌心猛地爆出一团菌丝。
那不是普通的菌丝,那是陈玄之前埋下去的“烂话”种子长出来的变异品种。
菌丝疯狂暴涨,像是一张惨白的大网,瞬间缠住了落下的镰刀。
锈迹斑斑的刀柄上,隐约露出了两个古朴的篆字——“河图”。
远处的山脊上,一道一直在蛰伏的微光突然动了。
那是一直在那儿装石头的陈玄。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噗嗤——!
那道微光像是一根烧红的针,无视了暴雨,无视了距离,直接刺穿了黑影的眉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像是气球漏气的轻响。
那个黑影溃散了。
它消散前,那一团乱糟糟的黑气里,传出了一声极其怨毒、又带着点莫名其妙的嘶吼:
“帝俊……要图……”
雨还在下,但那把锈镰并没有跟着黑影一起消失。
它像是融化的巧克力一样瘫软在地上,最后化成了一滩黑泥。
黑泥里,什么都没剩下,只有半片脏兮兮的、边缘像是被狗啃过的龟甲,正死死地嵌在那团疯狂生长的菌丝中间。
阿禾从泥水里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她盯着那片龟甲看了两秒,然后鬼使神差地伸出舌头,在那上面舔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