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那一缕最后的意识刚像个屁一样崩散,还没来得及回味那种入定的大安详,雷鹏这边的烂摊子就炸了。
那黑影也就是个样子货,看着吓人,被那道光一戳,噗的一声就散了,跟个被扎破的鱼鳔似的。
原本握在手里威风凛凛的锈镰,落地就化成了一滩黑泥,臭得那叫一个提神醒脑。
只有那片龟甲还嵌在泥里,硬邦邦的。
阿禾这丫头虎得很,刚才还在泥水里打滚,这会儿爬起来,伸手在那龟甲上一抹,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把那满是泥浆的手指头往嘴里一塞。
雷鹏看得胃里一阵翻腾,刚想骂一句“脏不脏啊”,就见阿禾那张本来就煞白的小脸,刷地一下变得惨青。
她像是尝到了什么极恶心的东西,哇地干呕了一声,然后拼命用手比划着喉咙,又指了指那龟甲,最后两手比成刀,狠狠在脖子上抹了一下。
又咸,又腥。
那是几千条人命填进去才炼出来的血腥味。
阿禾虽然聋哑,但舌头尖得很,这是尝出了那龟甲背后的“佐料”。
“有人拿人命换图!”九岁的小村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她没像一般小孩那样吓得哇哇叫,而是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掏出个装咸菜的陶瓮。
她动作麻利地把里面的咸萝卜干倒在泥地上,然后用两根树枝夹起那片龟甲,当啷一声扔进瓮里,“咣”地盖上盖子,又糊了一层黄泥。
“埋了。”小村长指了指村后头那个专门用来扔死猪死鸡的乱葬坑——现在叫“试错区”,“挖深点,别让狗刨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西岭村的气氛变得很诡异。
雷鹏发现自己没法睡个安稳觉了。
心口那个像饭碗一样的金纹,到了晚上就开始作妖。
它不发光,就是烫,那种烫法就像是有人拿着烟头往他心窝子上戳。
每戳一下,他脑子里就蹦出一幅画。
一会儿是隔壁李家沟的房子着火了,一会儿是百里外的商队被一群秃鹫妖兽围在那儿当自助餐吃。
起初雷鹏还想等着陈玄给个什么“神谕”,哪怕脑子里响个“叮”也行啊。
可连着三天,只有烫,没有声。
“妈的,这是逼哑巴说话。”雷鹏顶着两个黑眼圈,把柴刀往腰上一别,“不等了,疼就是喊人。”
他带着十几个壮小伙子,顺着脚底下光晕最暗淡的方向摸过去。
那地脉虽然不会说话,但哪里要有死人,哪里的光就跟快断气的油灯似的。
这帮村民也没什么章法,到了地方就是一顿乱砍,硬是凭着脚底下能提前预知危险的“雷达”,把那三支商队从妖禽嘴里抠了出来。
这下好了,方圆百里都在传,说是西岭村这帮人脚底板长眼,路都不敢拦他们。
外头的名声响亮,村里头却热闹得像个戏班子。老瘸子这两天精神头特足。
他听说那龟甲被埋在乱葬坑里还不老实,那附近的菌丝总是想往外钻,就自告奋勇去“镇压”。
他的法子简单粗暴——唱山歌。
这老东西坐在坑边上,一边抠脚丫子一边扯着破锣嗓子嚎:“哎嗨哟——河图喂猪猪飙膘,洛书擦腚没痔疮——那神仙要是敢伸手,剁了爪子熬成汤——”
那词儿编得,要多埋汰有多埋汰。
可怪事就在这儿,每当这老不正经的歌声一飘起来,那乱葬坑底下的菌丝就跟听到了什么羞耻play似的,迅速结成一个硬邦邦的茧,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生怕听到这一句句的“喂猪”和“擦腚”。
那原本想循着气息找过来的大能神念,刚探到这边,就被这股子冲天的戏谑气给熏回去了。
在洪荒这种讲究因果、讲究格调的地方,这种没皮没脸的集体嘲讽,居然成了最高级的封印术。
九岁的小村长也没闲着。
她找了个还没烂完的账本,开始记那个“无主指令簿”。
凡是找不到源头的警示,比如谁家猪忽然不吃食了,或者哪块脚印突然变成了红色,她都一一记下来。
第一页第一行写着:“七月十五,东井水有毒,别喝,接雨水。”
那天全村人都老老实实拿盆接雨水喝。
到了半夜,那口东井里突然喷出一股黑水,一条睡懵了的毒蛟从井口探出头来,张着大嘴等半天也没等到人来打水,最后只好尴尬地打了个饱嗝,又缩回去了。
小村长看着那一井黑水,提笔在账本上又补了一句:“路在烂处生芽,人往痛处扎根。这日子,能过。”
转眼到了月圆之夜。
村口那棵老柳树突然抖了一下,像是打了个冷战。
树冠里藏着的第二枚青果子,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这回没落地化泥。
它像个长了眼睛的弹珠,嗖的一下飞过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雷鹏的心口上。
“唔!”雷鹏闷哼一声,整个人像过电一样抖成了筛子。
那果子竟然没碎,而是像水滴进了海绵,直接融进了他胸口那个金色的饭碗纹路里。
下一秒,雷鹏的嘴不受控制地张开了。
出来的不是他那带着乡音的大嗓门,而是一种没什么起伏、冷冰冰的声音,就像是……陈玄平时模仿那种机械音的语调:
“任务更新:阻止河图洛书合璧。奖励:八九玄功残篇,一份。”
话音刚落,雷鹏猛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操,谁在说话?”他惊恐地捂着嘴。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眼前突然一黑。
不是天黑了,是他的眼睛瞎了。
那种黑暗持续了整整三个呼吸的时间,就在周围村民吓得要上来掐人中的时候,雷鹏突然睁开了眼。他那双眼珠子里,原本黑白分明的瞳孔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细密流转、散发着幽幽青光的菌丝网络。
他眨了眨眼,世界变了。
那些原本看不见的“线”,此刻在他眼里清晰得像蜘蛛网。
他看见远处漆黑的山脊上,那道属于陈玄的微弱气息彻底灭了,连最后一点渣都没剩。
但他并没有觉得慌张。
因为他透过层层叠叠的大山,透过那无尽的夜色,看见了一条正在疯狂蠕动的红线,正连着那个装着龟甲的陶瓮,一路延伸向不知名的远方。
雷鹏下意识地抬起头,那双没了瞳孔的青眼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嘴角突然咧开一个古怪的弧度。
“看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