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散去,那股子要把人肺叶子撑爆的生机并没有像众人想象中那样,让村子瞬间长成原始森林。
相反,它像是懂得“收着点”,只是让村口那几棵快死的老榆树瞬间抽了新条,顺便把二婶家那只秃了半边毛的老芦花鸡催出了一身油光水滑的新羽。
雷鹏站在原地,慢慢放下了遮挡的手臂。
“这就完了?”老瘸子把烟杆别在腰上,一瘸一拐凑过来,围着雷鹏转了两圈,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头刚配完种的公猪,“咋样,鹏娃子,你看叔现在是几个影儿?”
雷鹏眨了眨眼。
视界里没有老瘸子的那张橘皮老脸,只有一团纠缠在一起的乱麻线。
那是因果线。
老瘸子身上那一团是灰褐色的,透着股倔强和馊味儿,最粗的一根正连着地上的那个深坑——那是他和这片土地的死结。
“我看你像团毛线球。”雷鹏实话实说,声音有点哑。
“呸!这眼算是白瞎了。”老瘸子啐了一口,但明显松了口气。
雷鹏没理会老瘸子的吐槽,他的注意力全在空气中飘着的那些奇怪线条上。
在他的新视野里,世界变成了另一种样子。
没有光影色彩,只有流动的数据流。
村东头那边,有一道金灿灿的光,像是根生了锈的大铁链子,死死锁在一块石头上。
那是镇元子留下的气息,霸道得很,哪怕只是余威,也勒得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
而在刚才黑影溃散的地方,有一缕不起眼的灰雾,并没有消散,反而像是条吃饱了的长虫,扭扭捏捏地往半空中飘。
顺着那灰雾飘**的方向看去……那个方向是五庄观。
雷鹏心口那种熟悉的灼烧感又来了。
他没声张,只是默默从九岁手里接过那个皱巴巴的本子,提笔在那页“无主指令簿”上添了一行字:
“灰雾往东飘,那是阎王爷的屁,不管多香,未来三天谁也别往东边凑。”
九岁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没说什么,只是把这一页折了个角,算是加急存档。
这会儿,一直趴在地上的阿禾突然拽了拽九岁的裤腿。
这聋哑姑娘满脸惊恐,指着雷鹏刚刚走过的泥地,又指了指村口那棵被“催熟”的大榆树。
九岁顺着看过去,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雷鹏走过的烂泥地里,每一个脚印边缘,都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了一圈淡淡的铜钱纹路。
那纹路不是印上去的,倒像是泥土自己长出来的,跟之前那棵青果树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更诡异的是,只要雷鹏一抬脚,原本挡在他前面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菌丝、草根,甚至是一些细碎的小石子,都会自动往两边挤,就像是给领导让路的小弟,殷勤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阿禾比划得很快,手指都要打结了。九岁看了半天,深吸一口气,仰头对雷鹏说:“阿禾讲,你成了个活路标。这地底下的脉络认主了,你踩哪儿,哪儿就是安全区。它在护着你。”
“护着我?”雷鹏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烂泥的布鞋,“这算啥?土地公公给发的VIP通道?”
老瘸子在旁边听得直皱眉,一脸的不信邪:“扯淡!这地皮子还能认人?老子在这爬了一辈子,咋没见它给我让个道?”
说着,这老倔驴抬起那条好腿,照着雷鹏刚刚踩出来的一个带着铜钱纹的脚印,狠狠跺了一脚:“我踩碎它个龟孙儿!”
啪叽。
那一脚踩得瓷实,那圈发光的铜钱纹瞬间碎成了泥渣。
老瘸子得意地扬起下巴:“看吧,屁事没……”
话还没说完,一阵妖风平地起。
不远处的稻田里传来一阵细密的沙沙声。
众人扭头一看,全都傻了眼。
那几亩刚抽穗的水稻,就像是听到了什么紧急集合哨,齐刷刷地弯下腰,不过不是被风吹倒的,而是整齐划一地把稻穗头朝向了雷鹏住的那间破草屋。
那场面,像极了在朝拜。
“我去……”雷鹏只觉得头皮发麻,“这也太给面子了吧。”
“这地脉成精了!”老瘸子也有点慌,但他这人越慌嘴越硬,当即就把烟杆子往地上一插,扯着嗓子就开始唱那套新编的烂词儿,试图用魔法打败魔法:
“雷鹏是个瓜哟——走路带伤疤——”
“脚底踩狗屎呐——回家抱冬瓜——”
这破锣嗓子一出,那本子上的菌丝倒是没反应,可地里的稻苗变了。
那些原本软趴趴倒伏的稻苗,在听到这充满嘲讽意味的山歌后,竟然像是受到了什么激励,猛地直起腰杆。
咯吱咯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
稻子地下的根系疯狂生长,直接破土而出,互相缠绕编织,眨眼间就在田埂边上结成了一面厚实的根系盾牌,正如临大敌地对着老瘸子的方向。
老瘸子吓得往后一蹦,差点摔个屁墩儿:“娘咧!这地脉听不懂好赖话啊?老子这是夸他呢!”
九岁没理会老瘸子的耍宝,她正蹲在地上翻那本祖传的《行录》残卷。
那书页脆得像锅巴,翻得快点都能掉渣。
“找到了。”
她指着一行被虫子蛀得只剩一半的字,念道:“目盲者通幽,足垢者辟邪……后面半句没了,估计是说这种人走路不招鬼。”
小村长合上书,小脸紧绷,立刻拿出了领导架势:“都听好了!从今天起,雷鹏指哪咱们走哪。他说那是路,那是刀山火海也得踩过去;他说那是坑,那是金条铺地也不许跳!这眼睛虽然瞎了,但比咱们亮堂!”
入夜,西岭村静得只能听见蛐蛐叫。
雷鹏没睡。
他独自坐在早已干涸的引水渠旧址上,屁股底下的石头凉飕飕的,但心口那枚青果的位置却在微微发烫。这种烫不是疼,更像是一种……预警。
他闭上眼。
其实闭不闭眼对他来说没区别,那个满是线条的世界一直都在。
他的意识顺着那缕白天看到的灰雾飘了出去。
速度很快,像是坐上了过山车,越过了层层叠叠的山峦,一直飘到了五庄观的后山。
那里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上并没有什么灰雾,而是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看不清颜色的长袍,手里捏着一块脏兮兮的碎片,正拿着一把小刀往自己手腕上割。
血滴滴答答落在碎片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那是……龟甲碎片?
雷鹏心里猛地一跳。
就在这时,那個人影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混沌。
但他就是在“看”。
目光穿透了千山万水,穿透了重重迷雾,精准无比地锁定在了西岭村那个坐在干水渠上的小黑点身上。
噗通!
雷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那个人影的嘴部裂开一条缝,似乎在笑,又似乎在低语。
虽然隔着百里,但雷鹏清晰地读出了那道意念的波动:
“找到……你了。”
远处山脊上,那个陈玄平时最爱蹲着装死的地方,此刻依旧毫无动静,就像那里真的只是一块普通的顽石。
雷鹏大口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猛地睁开眼(虽然看起来还是那副只有菌丝流动的鬼样子),一把抓住旁边正想过来看看情况的老瘸子的胳膊。
“咋了?诈尸了?”老瘸子被抓得生疼。
“被盯上了。”雷鹏声音抖得像筛糠,“那东西……那是冲我来的。”
老瘸子愣了一下,浑浊的老眼盯着雷鹏那张惨白的脸看了几秒。
随后,他慢慢抽出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笑得有些狰狞:“怕个卵。既然被神仙惦记上了,那就得让他知道知道,这穷乡僻壤的刁民有多难缠。”
老瘸子站起身,清了清嗓子,眼神里透出一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混不吝。
“看来之前那首词儿还不够劲,”他把旱烟杆往嘴里一塞,含糊不清地嘟囔道,“得给这帮高高在上的玩意儿,整点带味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