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
阿禾整张脸皱成了风干的柚子皮,弯腰干呕,要把胆汁都吐出来。
老瘸子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也没去扶,只是偏着头,在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挤出一丝看热闹的坏笑:“咋样丫头?神仙的血是不是跟俺们一样,也是腥的?”
阿禾没理他,拼命用袖子擦舌头,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铁锈味儿混着一股陈年脚皮般的咸涩,根本不是人血,倒像是把一整片烂泥塘熬干了剩下的渣。
雷鹏没心情看戏。
他现在感觉自己像条被钓鱼佬挂在钩上的蚯蚓。
心口那枚看不见的“青果”正突突直跳,一股阴冷的窥视感顺着那半片龟甲,像蚂蟥一样往他骨头缝里钻。
那是因果线。
对面那个不露脸的家伙,想顺着这片甲,把整个西岭村连根拔起。
“他要过来了。”雷鹏捂着胸口,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这次不是看,是要动手。”
“动个屁的手。”
老瘸子把烟杆别回腰带,单腿蹦跶到村口那块用来拴牛的大青石上。
他深吸一口气,那胸膛鼓得像个大蛤蟆,朝着东方——也就是五庄观的方向,扯开那破锣嗓子就是一声吼:
“帝俊秃头戴草帽哎——!”
这一嗓子极其突然,把正在旁边整理《无主指令簿》的九岁吓得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大黑杠。
老瘸子不管不顾,那调子九曲十八弯,透着股只有乡野老汉才有的刁钻和猥琐:
“河图拿来擦尿褯哟——”
“洛书糊墙不透风呐——”
“妖皇生娃没屁眼哎——”
随着这粗鄙不堪的词儿一句句往外蹦,怪事发生了。
老瘸子脚下的黄泥地突然像是被烫着了,裂开一道道细如发丝的缝隙。
紧接着,一丛丛黑色的菌丝从缝里钻出来,它们不像之前那种温顺的绿色生机,这黑菌丝根根竖立,像豪猪身上的刺,硬邦邦的,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
不是尸臭,是那种几百年没洗的裹脚布味儿。
阿禾本来还蹲在地上干呕,这会儿突然不动了。
她光着脚板,试探着踩了踩那些从地里冒出来的黑刺。
没有刺痛感,反而有一种奇怪的酥麻顺着脚心传上来。
这哑巴姑娘眼睛猛地瞪大,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新大陆。
她一把拽住旁边九岁的胳膊,两只手在空中比划出了残影。
手指急速敲击掌心,那是“震动”;双手交叉乱挥,那是“混乱”;最后指了指老瘸子,又指了指天上,做了一个“蒙眼睛”的动作。
九岁盯着看了半天,小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古怪,最后变成了难以置信:“你是说……这老不正经唱的脏话,能把天机给……震碎了?”
阿禾疯狂点头,又指了指地上的黑刺。那些菌丝震动的频率,居然跟老瘸子骂人的音调严丝合缝。
这就好比对面那神仙正在用精密雷达扫描,这边直接拿着大喇叭对着雷达接收器放广场舞曲,还是带电音的那种。
“反推演谐波……”雷鹏虽然看不见,但那只有数据流的视野里,原本那根死死锁住村子的粗壮因果线,此刻正在剧烈抖动,就像接触不良的电线,滋滋冒火星。
九岁当机立断,把手里的本子一合,啪地摔在磨盘上,拿出了村长的威严:“全村都有!除去还没断奶的,剩下的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过来!”
两刻钟后,西岭村“秽谣轮值制”正式上线。
没有严肃的祭坛,没有繁琐的仪式。
就在那条被陈玄“尸体”养出来的骨道节点上,三个大嗓门的婶子正跟着老瘸子学新词儿。
“声音要大!气要足!要把你们平时骂自家那口子的劲儿拿出来!”老瘸子拿烟杆敲着石头,像个蹩脚的指挥家,“预备——起!”
“鸿钧打嗝震塌天哟——”
“紫霄宫里煮咸鱼呐——”
这一波音浪,那是真正的“物理攻击”。
雷鹏“看”得清清楚楚,随着这几嗓子吼出去,头顶上那原本想要聚集起来的劫云,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粪水,硬生生给恶心散了。
就连天边那几朵白云,都在声波的震动下扭曲变形,最后居然凑成了一张滑稽的大脸——两眼一大一小,嘴歪眼斜,活像是在嘲讽那个躲在暗处的窥探者。
而在几百里外的五庄观后山。
那个浑身笼罩在灰雾里的人影,此时正气得浑身发抖。
他手里捏着那把沾血的小刀,面前的虚空中原本应该浮现出西岭村的清晰景象,可现在,画面里全是雪花点,还有一阵阵尖锐刺耳的噪音,隐约能听见什么“秃头”、“咸鱼”、“没屁眼”之类的污言秽语。
“竖子!欺人太甚!”
灰雾人影怒吼一声,一掌拍在面前的岩石上。
那块用来推演的龟甲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又裂开了一道纹。
但他不甘心。明明只差一点就能锁定那个变数了。
人影暗红色的血珠子不要钱似的洒在龟甲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他是要强行续算,哪怕折损修为也要把这层恶心的噪音屏障给捅穿!
西岭村,村口大树下。
雷鹏突然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那股被锁定的窒息感又回来了,而且比刚才更猛烈,带着一股鱼死网破的疯狂。
“他急眼了。”雷鹏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立在村口的那棵青果树,突然无风自动。
树冠摇晃,那唯一剩下的一枚青涩果子,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开始剧烈颤抖。
阿禾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接,怕这宝贝掉地上摔坏了。可她的手刚伸出去,树干上的树皮突然一阵蠕动,像是有人在里面用指甲硬生生抠出了几个字:
【别挡,它要认主。】
认主?
还没等阿禾反应过来,雷鹏胸口猛地爆出一团青光。
那枚原本像是纹身一样嵌在他皮肉里的“虚拟青果”,竟然毫无征兆地脱落下来,就那么违背重力地悬浮在他胸前半寸的位置。
树上的实心果子,胸前的虚影果子。
两颗果子遥遥相对,中间隔着几米的空气,却像是有看不见的电流在连接。
周围那些随着老瘸子脏话乱舞的黑色菌丝,突然像是接到了什么最高指令,齐刷刷地停止了摆动。
下一秒,它们疯了一样朝两颗果子中间汇聚,瞬间编织成了一条只有手指粗细,却凝实得仿佛黑铁一般的通道。
这通道里流淌的不再是单纯的灵气,而是混合了村民的咒骂声、阿禾的震动波、还有陈玄那股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无赖意志。
树梢上的那枚青果,在那条通道成型的瞬间,“啪嗒”一声,自行脱落。
它没有落地,而是沿着那条黑色通道,像是一颗被发射的炮弹,笔直地撞向雷鹏悬浮在胸口的那枚虚影。
雷鹏甚至来不及眨眼(虽然他也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实一虚两枚果子在空中狠狠撞在一起。
没有声音。
但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融合后的果子并没有变大,反而缩小了一圈,原本青翠欲滴的表皮上,多了一圈像是一串乱码似的黑色纹路。
它缓缓旋转着,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一点点没入了雷鹏的胸膛。
这一次,它没有像之前那样只是简单地附着在皮肤表面,而是像一滴滚烫的蜡油,直接融进了他的骨血里。
雷鹏只觉得胸口一凉,紧接着,那原本模糊不清的数据视野突然黑屏了一瞬。
当视野再次亮起时,他看见那没入胸口的青果并没有消失,而是化作了一道深青色的烙印。
那烙印的形状很奇怪,不像果子,倒像是一扇半开半掩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