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鹏还没来得及适应那双能看穿因果的怪眼,胸口那枚没入体内的青果突然又搞出了新动静。
它没像预想中那样在他的心窍里生根发芽,把他变成个树人,而是像块烧红的烙铁,滋啦一声,在他的胸口皮肉上烫出了个印子。
这印子不疼,反倒有点痒,像是有只蚂蚁在心尖上爬。
雷鹏低头一看,那是个青黑色的圆环,中间方方正正缺了一块,活脱脱一枚还没闭合的铜钱。
紧接着,一道声音像是直接在他脑浆子里炸开,清晰得吓人,甚至带着点只有陈玄才有的那种“这事儿我也很无奈但你必须得干”的欠揍语气:
“任务触发:五庄观后山有个血祭坛,那是帝俊用来给洛书残页充话费的。去把它砸了。时限:三天。”
雷鹏愣是被这一嗓子震得掏了掏耳朵。
以前哪怕是地脉传信,那也是要么震得脚底板发麻,要么是用菌丝拼字,得靠猜。
这回倒是干脆,直接下达死命令,连那个负责翻译的中间商都省了。
“三天……”雷鹏咂摸了一下嘴里的铁锈味,“跑都要跑断腿,还得去人家地盘上砸场子。这是嫌我命长。”
旁边一直在观察他反应的九岁突然动了。
这位实际年龄只有九岁、心理年龄至少九十的村长,啪地一声合上了那个越来越厚的本子。
她仰着脖子,盯着雷鹏那双流淌着数据的怪眼看了半晌,小脸紧绷得像块刚出窑的青砖。
“要去五庄观?”她没问是不是,直接问了地名。
雷鹏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裤腰带勒紧了一格。
九岁也没废话,转身把那本视若性命的《无主指令簿》塞进了正在发呆的阿禾怀里。
“要是他三天没回来,”九岁指了指雷鹏,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晚饭吃稀粥,“就把这本子烧了。有些路太烂,一个人走是英雄,两个人走就是送死。”
说完,小村长迈着那一双小短腿,气势汹汹地走到村子正中央那块空地上。
“各家各户听令!把家里没发酵好的粪肥、烂菜叶子、穿破了没洗的旧鞋底,统统给我搬过来!”
村民们虽然不明所以,但执行力惊人。
不到半个时辰,一个散发着惊人恶臭的小土包就在空地上堆了起来。
九岁背着手,在这堆不可名状之物面前来回踱步,最后大手一挥,给这玩意儿赐了个名:“以后这就叫‘秽谣台’。老瘸子,你以后就在这顶上唱,站得高,味儿才冲,那帮神仙的算盘才打不响。”
老瘸子本来还在吧嗒旱烟,一听这话,那是相当来劲。
“五庄观啊……”他把烟杆别回腰里,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狰狞的回忆,“老子当年逃荒路过那破地儿,就在墙根撒了泡尿,差点被那里面的一棵树精抓进去当肥料。这仇,老子记了四十年。”他伸手在裤裆里掏摸了半天,摸出一个黑乎乎、看起来像是泥疙瘩一样的东西。
那是个陶埙,只是做工极差,甚至还有个缺口。
“这可是好东西,”老瘸子得意地用袖口擦了擦那上面的泥垢,“既然你要去那鬼地方,叔给你吹个送行曲。曲名儿我都想好了,就叫《镇元子放屁崩山崖》。”
也不等雷鹏拒绝,老瘸子把那破玩意儿往嘴边一送,鼓起腮帮子就是一顿猛吹。
呜——噗——
那声音怎么形容呢,就像是一只鸭子被人踩住了脖子,还得是那种便秘了三天的鸭子。
但这难听归难听,效果却是立竿见影。
随着那走调走到姥姥家的曲子一声声响起,雷鹏惊恐地发现,自己左肩上竟然冒出了一团淡金色的火焰。
那火焰不仅没烧坏衣服,反而随着那些“噗噗”的破音节奏,变得越来越凝实,最后竟然在他肩膀上凝聚成了一个小小的、散发着微光的护肩。
这世道果然疯了。
雷鹏心想,神仙修道靠灵气,我们修道靠骂街和噪音。
就在雷鹏被这“噪音护盾”折磨得想死的时候,一只冰凉的小手贴在了他的心口。
是阿禾。
这哑巴姑娘两眼通红,手掌死死按在他胸前那个未闭合的铜钱烙印上。
刹那间,雷鹏眼前的数据流变了。
那原本只是抽象线条的视野里,突然插进来一段模糊却血腥的画面:一座漆黑的石坛下面,密密麻麻埋着几百具小小的尸体。
那些孩子甚至还没怎么长开,就被当成了某种“电池”,身上的先天灵气正源源不断地被抽向半空中那几页发光的残书。
三百具童尸,那是帝俊为了激活洛书残页设下的“先天灵体大阵”。
雷鹏浑身一颤,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这已经不是什么系统任务了,这是要跟这操蛋的老天爷干仗。
阿禾收回手,满脸是泪。
她疯狂地比划着手势:左手握拳砸向右手掌心,那是“必须毁掉”;然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雷鹏的心口。
她在说:那祭坛底下全是机关,你看不懂,但我能顺着这烙印把我的“感觉”借给你。
我给你当眼,你只管动手。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雾气里带着股土腥味。
雷鹏没惊动任何人,独自一人溜达到了村西头的“试错区”。
那是以前陈玄最喜欢瞎折腾的地方,地里埋过红薯、埋过灵石,甚至埋过他自己的鞋。
雷鹏从怀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布袋子,里面是最后一颗也没人知道是啥的种子。
他用那把豁了口的柴刀挖了个坑,把种子埋进了以前长过封言藤的旧坑里。
“走了。”
他也没什么豪言壮语,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就走。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那刚刚填好的土坑突然鼓了起来。一株嫩绿的新苗破土而出,迎风就长。
这一次,那叶子上没有字,也没有怪模怪样的花纹。
那叶脉蜿蜒曲折,稍微远点看,竟然像极了一个人背着个破行囊,一步步往远山走去的背影。
那不是陈玄的背影,那是雷鹏自己的。
雷鹏回头看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行吧,这次不是他回来了,是我终于敢走了。”
几百里外,五庄观后山。
那个浑身笼罩在灰雾里的人影猛地抬起头。
他面前的那块龟甲并没有再次裂开,但他却感觉到了一股比因果线更锋利、比天机推演更不讲理的东西。
那是一种混杂着烂泥、粪土、和噪音的“恶意”,正顺着那条被切断的联系,踏着山路,一步步朝这边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