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鹏一只脚刚迈出那块刻着“西岭”二字的半截石碑,脚底板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就没了。
低头一瞧,刚才还像是哈巴狗一样粘在鞋底的黑色菌丝,此刻像是遇到了滚油,滋滋两声,齐刷刷断在身后三寸的地方。
那断口平整得很,地皮甚至自动翻了个身,把他的脚印连着那点人气儿一股脑全埋进了黄土里。
这地脉倒是精明,知道他要去的是鬼门关,这叫“断尾求生”,摆明了不想跟他沾边,免得被顺藤摸瓜找上门。
“行,够绝情。”雷鹏也没回头,只是伸手把左肩上那个还在噗噗乱跳的金色火焰按了按,像是把一盏太亮的油灯拧到了豆粒大。
他紧了紧腰上的麻绳,把背脊一佝偻,瞬间从那个敢跟老天爷叫板的硬汉,变成了一个在洪荒随处可见、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逃荒散修。
前面的路不好走。
当年他还是个穿着开裆裤的瓜娃子时,跟家里人逃难走过这儿。
那时候这里叫“绝户岔”,往左是毒瘴,往右是悬崖。
雷鹏吸了吸鼻子,选了左边那条满是烂泥的旧路。
这里现在是五庄观后山的“灵根禁域”。
镇元子那老道是个讲究人,他家那棵人参果树更是个洁癖怪。
凡是没有那老道亲自盖章的活物进来,哪怕是只耗子,地底下的树根也能瞬间窜出来,把你扎成个刺猬。
但雷鹏敢走,不是因为他本事大,是因为他记性好,而且这地方——够脏。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眼瞅着前面有一堆发黑发臭的烂树叶子,那是不知道积了几百年的腐殖土,闻着都辣眼睛。
雷鹏没躲,反而像是看到了亲爹一样,一脚狠狠踩了进去。
噗嗤。
烂泥没过了脚踝,一股子恶臭直冲脑门。
就在这一瞬间,他感觉到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是人参果树的根须,像是一条正在巡逻的盲蛇,顺着震动游了过来。
雷鹏没动,也没运功抵抗,就那么把自己当成一截烂木头戳在泥里。
那根须在他脚边的烂泥里盘旋了两圈,似乎是碰到了什么极度恶心的东西——那是雷鹏小时候埋在这儿的一只死耗子。
对于这棵吃惯了天地灵气、喝惯了甘露的神树来说,这玩意儿简直就是一坨热翔。
根须猛地一缩,像是个踩到狗屎的贵公子,嫌弃地绕开了雷鹏,扭头钻回了深土层。
“果然,神仙都怕脏。”雷鹏把那只脚拔出来,嘴角咧了个难看的弧度。
西岭村,骨道节点。
阿禾整个人像是个大蛤蟆一样趴在地上,两只手死死贴着冰凉的泥地。
虽然雷鹏那边的菌丝断了,但只要地还在,震动就在。
她猛地抬起头,两只手沾满了泥,却顾不上擦,冲着九岁一阵比划:右手捏住鼻子,左手在面前扇风,做出一副“好臭”的表情,然后指了指地上的路,又指了指脑子。九岁正拿着那本破书翻得哗啦响,一看这手势,愣了一下,随即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绝了!”
这位九岁的小村长眼睛亮得吓人:“那小子在走‘臭路’!神仙算命算天机、算因果、算气运,但他们绝对不会去算哪里的泥巴最臭、哪里的死耗子最多!这是灯下黑,是那帮高高在上的家伙脑子里的死角!”
五庄观后山,血气森森。
那个藏在灰雾里的人影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面前的血祭坛明明已经被这几百个孩子的怨气填满,可就是差那么最后一口气点不着。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
“去看看。”
灰雾人影没动,只是随手一挥。
祭坛阴影里,三个小小的身影僵硬地走了出来。
那是三个还没大腿高的孩子,穿着破破烂烂的肚兜,脸上涂着死人用的胭脂,两眼翻白,早就没了气儿,走起路来关节咔咔作响。
他们顺着山路往下飘,速度快得像鬼魅。
雷鹏刚从烂泥坑里拔出腿,一抬头,就看见这三个小东西挡在了路中间。
要是换个修仙的来,这会儿估计早就祭出飞剑,或者吓得尿裤子了。
但雷鹏只是愣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把手伸进了怀里。
那三个小尸傀本来已经张开了嘴,嘴里全是黑漆漆的尖牙,只要雷鹏身上有一丁点灵气波动,它们就能扑上去把他撕碎。
可雷鹏掏出来的不是法宝,也不是符箓。
那是半块馊了的饼子。
硬得跟石头一样,上面还沾着点绿毛。
“吃吧。”
雷鹏往前走了一步,也不管那满嘴的尖牙,把饼子掰碎了,直接塞进了那个领头的小尸傀嘴里。
“这是咱西岭村井水和的面,当年逃荒的时候,你们就是想吃这一口没吃上,才饿死在路边的吧?”
他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在对敌人说话,倒像是在哄隔壁家的傻小子。
那饼子里不光有面,还混着雷鹏刚才在路上故意蹭上去的一点血渍,还有那种只有穷人才懂的、馊了的酸味。
这味道太冲了。
冲得那三个小尸傀原本翻白的眼珠子突然定住了。
那一瞬间,某种属于“人”的、关于饥饿和遗憾的记忆,被这块馊饼子强行唤醒,在死气沉沉的脑子里炸开了花。
它们不咬人了,只是呆呆地含着那块咽不下去的碎饼,像是三尊被按了暂停键的木偶。
雷鹏没停,趁着这空档,侧身从它们中间挤了过去。
再往前百十步,那个巨大的血祭坛终于露出了真容。
黑石头垒成的坛子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线,每一根红线都连着地下,像是树根一样扎在一具具看不见的童尸心口上。
而在坛子正中间,那块龟甲碎片正贪婪地吞吸着这些红线传来的血气。雷鹏心口那个铜钱烙印猛地烫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脑子里那个欠揍的系统提示音难得正经了一回:
【提示:这坛子是帝俊用执念垒的。
你要是敢硬砸,这几百个孩子的魂魄瞬间就会魂飞魄散。
别砸石头,砸那个“愿”。】
毁愿不毁形?
雷鹏眯了眯眼。
与此同时,几百里外的五庄观正殿。
正在闭目打坐的镇元子突然皱了皱眉,缩在袖子里的左手猛地攥紧。
那枚常年温润的玉简,刚才毫无征兆地炸开了一条血丝。
他感觉到了。
有一股子既不属于道,也不属于魔,甚至连人都算不上的东西,正带着一股子烂泥和馊饼的味儿,要把某种比天道因果还要锋利的东西,插进他的棋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