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门没锁,也没把手,就这么像个黑漆漆的窟窿眼,长在了肉里。
雷鹏没空研究这玩意儿是通向哪层地狱的,他现在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把这一块巴掌大的馊饼分给这漫山遍野的小祖宗。
“不够分啊……”
他咋舌,低头瞅见那个刚吃了饼的小尸傀眼角挂着两道干得发硬的泪痕。
那是死前哭干了眼泪留下的盐碱地,又涩又苦。
雷鹏心一横,嘶啦一声撕下一条衣襟。
那是陈玄以前穿剩下的破布,上面全是补丁。
他也不嫌脏,用那破布在那孩子眼角用力一抹,硬生生把那层干涸的“泪盐”给刮了下来。
然后,他把最后一点馊饼渣子倒在布条上,哪怕是掉了渣的粉末也不放过,裹着那点泪盐,像是包着什么灵丹妙药。
“来,一人一口,别嫌少。”
雷鹏动作飞快,趁着那些小尸傀还在发愣,手指沾着这点混了泪和馊味的粉末,挨个往它们嘴里塞。
不是那种温柔的喂饭,是硬塞。
手指头甚至会被那尖牙刮破,血渗进去,混着馊味,更冲了。
每塞一个,那连着祭坛的红线就暗淡一分。
哪有什么深仇大恨。
这帮还没灶台高的孩子,懂个屁的血祭复仇。
他们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根本不是什么“我要杀尽天下人”,而是肚子咕噜噜叫的那一声——“饿”。
帝俊那老小子不厚道,把“饿”扭成了“恨”。
雷鹏现在干的,就是把这层包装纸给撕了。
几百里外,西岭村。
阿禾趴在地上,十根手指头突然像是触电一样抽搐起来。
指尖上那些原本温顺的菌丝,此刻像是受了惊的刺猬,根根直立,硬得像针。
她看不见画面,但她摸到了那种震动的频率。
那祭坛底下哪里是什么阵法基石,分明是一团黏糊糊、湿漉漉的哭声。
那哭声聚在一起,凝成了一个死结,死结正中间,刻着两个烫手的神文——“帝俊”。
阿禾猛地抬头,两只手在半空划出一道残影。
她指着嘴巴,拼命做咀嚼的动作,又指了指心口,疯狂摆手。
不是要杀人!是要吃饭!
九岁那个烂本子都快被她捏烂了。
这位年轻的村长脑子里转得飞快,眼神一狠,扭头冲着正在青石上蹦跶的老瘸子吼道:
“换词儿!别骂街了!那帮孩子听不懂脏话!唱那个!唱最馋人的那个!”
老瘸子愣了一下,烟袋锅差点掉地上。最馋人的?
他眼珠子一转,立马明白了。
这老头深吸一口气,那干瘪的胸膛像是风箱一样鼓起来,把之前那股子泼妇骂街的刁钻劲儿全收了,换上了一种只有在除夕夜闻见肉香时才有的、腻死人的调子:
“小娃子哎——莫跪那天上仙——”“回家啃馍——那个赛过活神仙哟——”
这一嗓子出来,没带半个脏字,却比刚才那这“没屁眼”的骂词还要钻心。
五庄观后山。
雷鹏胸口那个像门一样的烙印,突然嗡地一声响。
老瘸子的破锣嗓子,居然毫无损耗地穿过了几百里地,直接从这扇“门”里轰了出来。
这声音不大,没有震天动地的威势,却带着一股子让人流口水的烟火气,像是谁家刚揭开了蒸笼盖子。
那三百个原本还龇牙咧嘴的小尸傀,突然全都不动了。
它们空洞的眼眶里,原本只有眼白,此刻却慢慢涌出了一股浑浊的水。
不是血,是泪。
“我想……”
一声极其微弱的呢喃,钻进了雷鹏的耳朵里。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回家……”
“吃饭……”
没有惊天动地的法术对轰,就这么几句带着奶音的梦话,那三百根像是血管一样扎在它们心口的红线,嘣、嘣、嘣,断得干脆利落。
祭坛中央那块不可一世的龟甲,咔嚓一声,彻底裂成了两半。
半卷焦黑如炭的书册,像是被人嫌弃的垃圾一样,从龟甲里掉了出来。
洛书残页。
雷鹏眼疾手快,脚下一蹬就要去抢。
就在这时,那一直缩在灰雾里装高深的人影终于急了。
“找死!”
灰雾炸开,露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镰刀,带着一股子腥风,直奔雷鹏的心口窝扎来。
这一刀太快,快得根本不像是个活人能使出来的招数。
雷鹏躲不开了。
但他也没想躲。
他腮帮子一鼓,噗的一声,把嘴里一直含着没舍得咽下去的最后一口馊饼渣子,混着唾沫星子,劈头盖脸地吐了出去。
“接着!老赵!”雷鹏大吼一声,“这是你逃荒那年偷我家粮欠我的!”
那灰雾人影的镰刀尖儿,距离雷鹏的心口只剩半寸。
可就在这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那口带着馊味的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灰雾散去了一瞬,露出一张同样干瘪、同样满脸菜色的脸。
那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护法,那是当年逃荒路上,那个因为偷了一袋小米被赶出队伍,最后饿死在路边的隔壁村老赵。
帝俊这哪里是在摆阵,分明是在开“比惨大会”。
老赵那双死鱼眼盯着脸上的饼渣,喉咙里发出了咯咯的怪响,手里的镰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欠雷鹏家一袋米,这执念比帝俊的命令还重。
“谢了。”
雷鹏趁着这老鬼发愣的功夫,一个懒驴打滚,一把抄起那卷焦黑的洛书残页,看也不看就往怀里一塞,转身就跑。
身后,轰隆隆一阵闷响。
那座不可一世的血祭坛,塌了。原本坚硬的黑石头瞬间化作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
而在那黑水之中,没有怨魂尖叫,反倒咕嘟咕嘟冒出了泡。
三百粒白生生的大米,像是珍珠一样,从黑水里浮了起来,每一粒都饱满得吓人。
雷鹏脚下一个踉跄,直接摔进了一堆腐烂的树叶子里。
他没力气了。那口饼吐出去,就像是把他最后一口元气也给吐没了。
胸口的烙印微微发烫,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小字慢慢浮现出来:
【任务完成。】
【奖励:八九玄功残篇×1(别找了,就在那米里藏着)。】
而在几百里外,那座云雾缭绕、仙气飘飘的五庄观正殿之中。
镇元子猛地睁开双眼,手里那柄从来不染尘埃的拂尘,居然无风自动,那一根根白毛像是炸了毛的猫尾巴。
这位地仙之祖的脸上,露出了几万年都没出现过的错愕表情。
他终于看清了。
那一缕差点毁了他棋局、扰乱了天机的因果线,源头根本不是什么大能博弈,也不是什么天道变数。
那是人心最脏、最臭、也最硬的一个角落——那是穷怕了的人,想要吃饱饭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