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鹏觉得自己现在的姿势肯定很难看。
他是脸先着地的。
那最后一口硬撑着的气,在看到西岭村那个歪七扭八的木头栅栏时,就像个漏了气的猪尿泡,“噗嗤”一声全泄没了。
他就这么直挺挺地拍在了满是鸡屎和烂泥的村口,怀里一直死死捂着的破衣襟终于松开了口子。
哗啦。
三百粒白得有些晃眼的米,像是某个败家娘们儿失手打翻的珍珠盒,滚了一地,大半都嵌进了黑乎乎的泥泞里。
“败家啊……”
雷鹏眼皮子像挂了俩秤砣,脑子里只剩下这么个念头,手指头抽搐了两下想去抠那米粒,结果只抠出了一条正在蠕动的蚯蚓。
“别动!”
一声尖厉的童音炸响,紧接着是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九岁那双并不合脚的大布鞋停在了雷鹏鼻子跟前。
这位年轻的村长没去管半死不活的雷鹏,反倒是一把拽住了正要伸手去捡米的老瘸子。
“别碰那玩意儿!阿禾说不对劲!”
阿禾已经蹲在地上了。这哑巴姑娘脸色煞白,像是看见了鬼。
她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树枝夹起一粒米,没敢用手,而是把舌尖微微探出,像是蜻蜓点水般在那米粒上碰了一下。
这一碰,阿禾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嗓子眼里发出“荷荷”的惊恐气音。
在她那只有触觉构成的世界里,这哪里是什么粮食?
那每一粒米的中心,都藏着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金线。
舌尖刚一触碰,那金线就活了,像是一条闻见腥味的毒蛇,顺着味蕾就要往脑子里钻。
而在那金线的末端,分明刻着那个阴魂不散的名字——“帝俊”。
这是一枚“饵”。
谁吃了这米,这门功法就会在谁的肚子里生根,然后顺着经脉把这人掏空,最后变成帝俊的一个人形U盘,专门用来存放那天书洛书的数据。
阿禾疯狂地比划着:两只手在脖子上做了一个“勒死”的动作,然后指着地上的米,两手交叠,做了一个火焰升腾的手势。
“烧了?”九岁看懂了,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这是雷鹏拿半条命换回来的八九玄功,里面全是毒?”
“这不废话吗!”
旁边突然伸出一只那满是老茧和泥垢的大手,以一种饿狗抢食的速度,趁着九岁没注意,一把抓起了地上的十几粒米。
连泥带米,甚至还有那条倒霉的蚯蚓。
“老瘸子你疯了?!”九岁吓得差点跳起来。
“呸!老子这辈子吃观音土、啃树皮,肚子里除了那几两烂下水,就剩这点贪心了。”老瘸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那把混着泥的米已经被他塞进了嘴里,“神仙下毒?他那毒能有老子这胃里的酸水毒?”
嘎嘣,嘎嘣。
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在寂静的村口回**。老瘸子嚼得满嘴黑泥,腮帮子鼓鼓囊囊,眼珠子却瞪得老大。
第一口咽下去,他浑身打了个摆子,脸上泛起一阵不正常的金光,像是那是金线要在他脸上绣花。
第二口咽下去,他那干瘪的肚子里传出一阵像是磨盘转动的轰鸣声,金光开始乱窜。
等到第三口咽下去,老瘸子突然打了个惊天动地的饱嗝。
“呃——!”
这一声嗝,带着一股子陈年老酸菜缸炸裂的恶臭,直接把旁边的九岁熏得倒退了三步。
但就在这股臭气喷出来的瞬间,老瘸子那只浑浊的左眼,毫无征兆地变成了纯粹的金色。
但他没变成傀儡。
“妙啊……”老瘸子砸吧着嘴,那只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原本不属于他的智慧光芒,嘴里却依旧是那一股东北大碴子味儿,“气走涌泉通天灵,屁放两股崩太清……这词儿怎么这么顺口?”
阿禾猛地扑上去,手指死死按在老瘸子的胃部。
片刻后,她呆住了。
她摸到了那场“战争”。
那些高贵、神圣、不容亵渎的金线,一进老瘸子的胃,就像是掉进粪坑的绸缎。
老瘸子肚子里积攒了四十年的穷酸气、常年吃烂菜叶子发酵出来的毒火,还有那一股子“死都不怕还怕你”的无赖劲儿,硬生生把那金线给腐蚀烂了!
那原本要控制人神智的“神性”,被这股人间最底层的“脏气”给熏晕了、化了,最后只剩下最纯粹的功法口诀,像是被剥了壳的鸡蛋,老老实实躺在了胃里。
阿禾抬起头,眼神复杂地比划了一通。
九岁看愣了,半晌才迟疑地翻译道:“你是说……想练这功,得先……作践自己?”
阿禾重重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泔水桶,又指了指远处的粪堆。
神仙的东西太干净,凡人受不起。
想把这天上的东西变成自己的,就得用这地上的泥把它裹脏了、弄臭了,让那高高在上的帝俊意志嫌弃这里,主动断开连接,只留下实惠。
九岁深吸一口气,看着满地狼藉,突然有一种荒谬的悲壮感。
“行。”这位村长转过身,对着闻讯赶来的村民们,面无表情地宣布了西岭村建村以来最离谱的一条村规:
“即刻起,凡想学此神功者,需先食馊饭三日,不许刷牙;再去村东头那堆发酵好的老粪堆里……躺足七天。”
“这叫……去其神性,留其精华。”
正躺在地上的雷鹏,胸口那个铜钱烙印突然微微发烫。
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系统面板,带着几分像是程序出错后的无奈,弹了出来:
【检测到宿主所在群体发生极端环境适应。】
【功法变异中……】
【获得:《八九玄功·秽土篇》(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玩意儿现在的防御力……比原版还高。毕竟神仙都嫌脏,不愿意打你。
)】
雷鹏嘴角抽了抽,用尽最后的力气,抓起手边剩下的几把白米,看也不看,直接扬手甩进了旁边的烂泥地里。
“种了吧。”他虚弱地嘟囔着,“让地脉也尝尝这神仙饭。”
那米粒一入烂泥,就像是干柴遇烈火。
不过一夜功夫,那片烂泥地里就钻出了三百株歪脖子的怪稻。
它们不长叶子,光长杆儿,那稻穗长得跟一个个缩小版的小人似的,也没风吹,就自己在那里这扭一下腰,那踢一下腿,看那架势,打的竟然是一套大开大合的拳法。
这就是“活”的传承。
而在村子另一头,那棵一直默默守护着这里、曾经属于陈玄的青果树,就在这第一株“拳稻”长出来的瞬间,彻底枯黄了。
原本翠绿的叶子像是完成了最后的使命,纷纷扬扬落下,化作尘土。
只剩下那光秃秃的树干上,那个铜钱状的纹路还亮着最后一丝微光。
阿禾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红着眼眶走过去,手掌轻轻贴在树皮上。
粗糙的树皮下,传来最后一段像是老朋友告别的震动:
“路已经给你们铺到泥里了,剩下的,得靠你们自己踩实。我得走了,有个更远的地方……也挺疼的。”
那光芒闪了闪,像是那个总是没个正经的年轻人最后眨了眨眼,然后彻底熄灭。
与此同时,三十三天外,紫霄宫。
正在讲道的鸿钧老祖,手里那讲到一半的“斩三尸”法门,突然停了一息。
底下听道的三千红尘客还在如痴如醉,唯有这位道祖微微侧头,目光穿透无尽虚空,落在了那个毫不起眼的小山村里。
他那双映照着天道运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困惑。
“奇怪……”
鸿钧的手指在膝头轻轻叩了一下,喃喃自语:
“贫道推演了亿万种超脱之法,怎么就没想到……原来这道,还能种在烂泥里?”
西岭村的夜风吹过,带着一股子发酵的味道。
雷鹏是被饿醒的。
但他刚一睁眼,就看见九岁正端着一碗飘着绿毛、散发着不可名状酸味的东西,蹲在他脑瓜顶上,一脸慈祥地看着他。
“醒了?”九岁把碗往他嘴边送了送,“趁热喝,这是这三天的量。喝完了……村东头那个坑,老瘸子已经给你暖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