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岭村东头那个粪堆,以前是全村最不受待见的地界,连苍蝇飞过去都要捂着鼻子绕道。
但这两天,它成了村里的“圣地”。
三天了,雷鹏就像根被腌透了的咸菜,直挺挺地插在发酵最充分的那一片烂泥里。
雨刚停,空气里那股子味儿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一千个臭鸡蛋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七七四十九天,然后被人一脚踩爆。
雷鹏觉得自己快熟了。
不是那种修炼有成的“火候熟”,是物理意义上的发酵。
浑身的皮肉像是被无数只蚂蚁在啃,每一寸都在溃烂、化脓,然后又在某种诡异力量下重新结痂。
“咳……咳咳。”
他一张嘴,喷出来的不是仙气,是一股带着沼气味儿的白烟。
脑子倒是出奇的清醒,清醒得能数清楚刚才有几只绿头苍蝇在他鼻尖上停过。
“别把气儿全吐了!你当自个儿是蛤蟆呢?”
老瘸子蹲在粪堆旁边的歪脖子树杈上,两只脚丫子晃**着,一只手正专心致志地抠脚指缝里的陈年老泥,另一只手也没闲着,嘴里哼哼唧唧全是那些不堪入耳的山歌野调。
“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恩恩爱爱~纤绳**悠悠~”
这调子跑得那是山路十八弯,听得雷鹏脑仁儿生疼。
“叔……能不能换首吉利点的?”雷鹏费劲地动了动眼皮,感觉睫毛都被屎糊住了,“这听着像要把我送走。”
“你懂个屁!”老瘸子把抠下来的泥蛋子往旁边一弹,正中一只不知死活想靠近的野狗脑门,“这叫‘乱神曲’。天上那帮神仙耳朵尖,咱不整点动静把这块儿的气场搅浑了,你信不信下一秒就有天雷劈下来把你当妖孽收了?”
话音刚落,一阵阴森森的小凉风毫无征兆地从北边刮了过来。
这风不对劲。
它不吹树叶,不掀衣角,专门往人骨头缝里钻。
雷鹏浑身那一层烂泥巴突然像是活了一样,咕嘟咕嘟冒起了泡。
那是从五庄观方向逸散出来的因果余波。
这玩意儿对于寻常地仙来说就是剧毒,沾上一点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神志不清当场学狗叫。
但这股足以让人发疯的阴风刚一碰到雷鹏身上那层“粪甲”,就像是进了油锅的水。
滋啦——!
那层恶臭的烂泥居然亮起了一层淡淡的黑光,那阴风不但没伤着雷鹏,反而被这层黑光像吸面条一样,“吸溜”一声全吞了进去。
雷鹏只觉得丹田里那个原本死气沉沉的气旋,像是被人喂了一口大力丸,猛地转了两圈。
“好家伙……”雷鹏咂咂嘴,眼神古怪,“合着这功法是个受虐狂,专门吃这种别人不要的烂账?”
“我看你是想屁吃。”
老瘸子突然跳下来,那只浑浊的左眼毫无预兆地亮了一下金光,随即就是一巴掌拍在雷鹏脑门上,“你小子运功怎么跟拉稀似的?一阵一阵的!得收着点!”说完,这老头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个豁了口的破碗,里面盛着半碗黑乎乎、不知道放了多少天的猪食,甚至还能看见几片没切碎的烂白菜叶子。
“张嘴!”
“唔——!”
雷鹏还没来得及抗议,那半碗猪食就被老瘸子眼疾手快地塞进了嘴里。
这味道……酸爽得让人想哭。
“咽下去!别吐!”老瘸子瞪眼,“这功法太‘干净’了,那是神仙练的。你身子骨太贱,压不住那金线。得用这五谷轮回之物给你那脏腑暖一暖,不然金线一反噬,你就等着变成人干吧!”
雷鹏强忍着恶心,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神奇的是,这口馊臭的猪食一下肚,丹田里那股像是火烧一样的灼痛感竟然真的瞬间消退了。
那种要把人经脉撑爆的金线,像是闻到了什么让它们安心的味儿,乖乖地缩回了气海深处。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秽土筑基”?
要想学会在天上飞,先得学会在烂泥坑里打滚?
“唔!唔唔唔!”
粪堆边上,阿禾突然疯狂地拍打地面。
她整个人趴在地上,十根手指头像是某种植物的根系,指尖延伸出的白色菌丝深深扎进了泥土里,一直连到了雷鹏的脊椎骨上。
九岁那小丫头抱着那本破破烂烂的《无主指令簿》跑了过来,借着阿禾比划的手势,眉头皱得死紧。
“阿禾说……这功法在改写你的骨头。”
九岁把那一页残卷举到雷鹏眼前,上面画着一个人体骨骼图,只是在那肋骨的位置,多了一些像是铜钱一样的诡异纹路。
“你自己感觉一下,是不是每在心里默念一句口诀,你的肋骨上就多一道这玩意儿?”
雷鹏内视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还真是。
那肋骨上的铜钱纹路,跟他之前在那棵枯死的青果树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地脉认主……”九岁喃喃自语,眼神复杂地看了雷鹏一眼,“那棵树死了,它把这块地的‘根’,种你骨头里了。”
轰隆!
一声炸雷把这压抑的气氛劈了个粉碎。
暴雨说来就来,像是天河决了堤。
豆大的雨点子噼里啪啦砸下来,瞬间把西岭村变成了一片汪洋。
粪水漫了出来,顺着地势流进了旁边那片刚种下的烂泥地里。
那三百株本来就歪七扭八的怪稻,被这混着粪水的雨一浇,竟然像是打了鸡血一样,齐刷刷地弯下了腰。
每一株稻穗顶端那个缩小版的小人,都在此时张开了那看不见的嘴,一口浊气喷出。
呼——
三百道浊气在雨幕中汇聚,竟然凝成了一个模糊却巨大的拳影。
那拳影没有半点仙家法术的光鲜亮丽,反而透着一股子庄稼汉在地里刨食的蛮劲儿和狠劲儿。
雷鹏躺在泥水里,看着那个拳影,身体本能地动了。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就像那棵青果树曾经无数次在风雨中摇摆的姿态。
他猛地从粪堆里坐起,也不管身上还挂着蛆虫和烂菜叶,对着半空中那片虚无,狠狠一拳挥出。
这一拳打在空处,却发出了一声闷雷般的爆响。
百里之外,一道隐晦至极、正想偷偷摸摸探查这里因果的神念,就像是被一板砖拍在了脑门上,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直接被震成了粉碎。
那是镇元子那老道不放心,偷偷分出来的一缕分身念头。
“呼……呼……”
雷鹏一屁股跌坐回烂泥里,大口喘着粗气,感觉浑身的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但他胸口那个一直毫无动静的铜钱烙印,此刻却像是刚通了电的霓虹灯,闪烁着一行行只有他能看见的小字:
【秽土筑基完成。】
【恭喜宿主,虽然这种筑基方式连我也觉得恶心,但不得不说……效果拔群。】
【奖励发放:馊饼×1。】
【备注:别小看这块饼,里面那是揉碎了的‘推演天机·残’。
吃了它,你能看见点别人看不见的脏东西。】
雷鹏苦笑一声,手里多了一块硬邦邦、还散发着一股子酸腐味的黑饼子。
“系统,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我是想变强,不是想变成苍蝇王。”
吐槽归吐槽,他还是毫不犹豫地一口咬了下去。
嘎嘣。
差点把牙崩掉。
但这饼子一入口,没有想象中的恶心,反而化作了一股热流直冲天灵盖。
雷鹏手里剩下的饼渣掉在地上,雨水一冲,那些渣滓竟然没有化开,而是迅速蠕动起来,变成了一条条白白胖胖的蛆虫。
那些蛆虫在泥水里拼命地拱动,最后竟然排列成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卦象。
箭头直指西方。
几万里外,紫霄宫。
那位端坐高台、正在给三千红尘客讲“天地至理”的道祖鸿钧,缩在袖子里的那柄拂尘,突然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他停下讲道,那一瞬间的停顿让底下听得如痴如醉的大能们一阵迷茫。
鸿钧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无尽时空,落在了那个满身污秽的年轻人身上,又看了看地上那一摊用蛆虫摆出来的卦象。
“……这孽障。”
这位合身天道的圣人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
“贫道这推演之术乃是顺应天道……他居然拿粪坑里的蛆来推演?”
雷鹏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最大的那位大佬盯上了。
他只是盯着地上那个用蛆虫摆出来的箭头,脑子里轰的一声,眼前的一幕突然变了。
不再是黑漆漆的雨夜,也不是臭气熏天的西岭村。
他在那卦象里,闻到了一股比粪坑还要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那是西方。一片被血染红的河滩上……<!--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