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鹏还没来得及把那口馊气咽匀实,眼珠子就先造了反。
眼前的血色河滩突然像那个没调好信号的老电视,疯狂抖动起来。
那三百个跪拜的小尸傀猛地抬起头,原本空****的眼眶里,齐刷刷冒出了刺眼的白光。
“嘶——”
雷鹏倒吸一口冷气,这不是看见脏东西那种心理上的疼,是物理层面有人拿烧红的铁签子往他瞳孔里捅。
两行滚烫粘稠的**顺着眼角滑下来,流进嘴里,一股子铁锈味。
黑血。天机这玩意儿太硬,凡人的眼眶子兜不住。
“唔!”
旁边一直盯着他的阿禾突然动了。
这哑巴丫头没用什么仙家手段,而是以一种极其朴实、极其粗暴的方式——抄起旁边那个刚刚倒空、还挂着几片烂菜叶的泔水桶,照着雷鹏的脑袋就扣了下来。
咣当。
世界清净了,也臭透了。
雷鹏眼前一黑,紧接着感觉几根凉飕飕的菌丝顺着脖领子钻进去,死死捂住了他的眼皮。
那是阿禾的本能反应:既然天道想看死你,那就给它蒙上一层连狗都嫌弃的“眼罩”。
那种要把脑浆子煮沸的灼烧感,竟然真的隔着这层酸臭的木板和菌丝,慢慢退了下去。
“别摘!”
桶外面传来九岁那个小大人的声音,听着有点急,伴随着哗啦哗啦翻那本破烂指令簿的动静,“书上说了,凡人窥天机,那是耗子舔猫鼻——找死。得用‘污秽’盖着点。”
“盖个屁!”雷鹏闷在桶里,声音嗡嗡的像只困兽,“老子快被这泔水味熏成腊肉了!到底还要加什么料?”
“还要三样……”九岁顿了顿,语气里居然带了一丝诡异的兴奋,“馊饭有了,还差……老瘸子!把你孙子换下来的尿褯子拿来!要没洗的那条!”
“啊?那玩意儿还在灶坑边上烘着味儿呢……”老瘸子在远处喊了一嗓子,听动静是跑去取了,“这算啥阵法?‘熏死神仙阵’?”
“少废话!拿来!还有烂菜叶子,越多越好!”
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后,雷鹏感觉周围的空气变得更加粘稠、更加令人绝望。
有人把一堆湿乎乎、软塌塌的东西按照某种规律摆在了他身边。
馊饭铺底,烂叶为墙,最后盖在最上面的,是一块带着温热气息、味道极其上头的破布条子——那是刚从灶坑边抢救回来的尿褯子。
“行了,这就是‘瞒天过海’。”九岁拍了拍手,“雷鹏,睁眼。”
雷鹏在桶里翻了个白眼,心说我现在睁眼和闭眼有区别吗?
但他还是试着把神念探了出去。
这一探,刚才那幅恐怖血腥的画面全变了。
不再是什么尸山血海,也不再是神光万丈的洛书。
出现在雷鹏脑子里的,是一个破破烂烂的乞丐窝。那三百个原本阴森恐怖的小尸傀,现在全变成了一群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手里捧着的也不是什么先天灵宝,而是一只缺了大半个口子的破瓷碗。
那破碗底朝天扣着,上面沾满了油泥,但就在那层厚厚的油泥下面,歪七扭八地刻着两行字。
因为太脏,天道反而懒得给它打码。
雷鹏忍着恶心,凑近了看。
“西岭有井,井吞星斗。”
“井?”雷鹏一把掀开脑袋上的泔水桶,顶着一头烂菜叶子,大口喘着粗气,“咱们村哪来的井能吞星斗?除了那几口枯井,剩下的连蛤蟆都不愿意跳。”
老瘸子正蹲在旁边抠脚,闻言动作一顿,那双浑浊的老眼突然贼亮贼亮地盯着雷鹏:“你刚才说啥?井吞星斗?”
“那破碗上刻的。”雷鹏抹了一把脸上的黑血。
“嗨呀!”老瘸子猛地一拍大腿,激起一层泥灰,“那是村西头那口废井!老子当年给生产队倒夜香,倒了整整十年!每回倒完,都要把那铁勺子在井壁上磕两下,把剩下的屎磕干净……”
老瘸子比划了一个“磕”的动作,一脸自豪:“这一磕就是十年,硬是在那井壁石头上磕出了七个大坑!有一回我想着无聊,就照着天上的勺子星磕的……怎么着,这也算星斗?”
雷鹏和九岁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离谱”二字。
但也只有这种离谱的巧合,才藏得住真正的东西。
“带路!”
几个人拖着半残的雷鹏,像拖死狗一样冲到了村西头。
那口枯井早就被荒草淹没了,井口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老瘸子熟练地扒开草丛,探着脑袋往里指:“瞧瞧,瞧瞧这手艺!”
雷鹏探头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
一股子陈年发酵的味道扑面而来,但在那黑漆漆的井壁上,确实有七个凹凸不平的深坑,排列形状虽然歪扭,但勉强能看出北斗七星的架势。
就在雷鹏目光触及那“天枢”位的坑洞时,他胸口那个铜钱烙印突然滚烫,像是被人按了个烟头。
【检测到因果节点。】
【井底藏着那帮孩子的‘愿核’碎片。
那是他们想回家吃饭的念头凝成的。】
【提示:拿你手里那块馊饼当饵。
只有馊味,才能把那群饿死鬼钓上来。】
雷鹏二话不说,掏出怀里那块一直没舍得扔的半块馊饼,找了根草绳拴住,像钓鱼一样慢慢垂了下去。
饼还没到底,平静的黑水突然沸腾了。
咕嘟咕嘟。
像是一锅煮开了的黑粥。
无数细小的气泡炸裂,紧接着,三百粒晶莹剔透、白得发光的米粒,违背物理常识地从淤泥深处浮了上来。
它们在水面上迅速聚拢、排列,最后竟然拼成了一张孩童的笑脸。
那笑脸天真无邪,却看得雷鹏头皮发麻。“饿……”
一个声音直接在雷鹏的脑仁里炸响,不是耳朵听到的,是骨头缝里渗进来的。
“帝俊叔叔说,只要把这地底下的‘气’都抽干了,给我们填饱肚子……”
那张笑脸微微张合,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雷鹏心上:
“第一口井,就是这儿。他要拿这块地,去填那个叫‘周天星斗’的大坑。”
话音刚落,那三百粒白米像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瞬间化作飞灰。
原本沸腾的井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死寂的墨黑色,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顺着井壁疯狂上窜。
雷鹏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最后一粒还没来得及化灰的米。
那米粒在他手心滚烫如火,表面迅速浮现出一行微不可查的小字:
“速毁井眼,否则全村连人带地,全是祭品。”
“跑!快跑!”
雷鹏一声暴喝,推着还在发愣的九岁和老瘸子往后退,“这井要炸!”
但他刚一转身,脚脖子却猛地一紧。
低头一看,井底那团死寂的黑水里,不知何时伸出了一缕灰色的雾气,像是一只没骨头的手,不轻不重地缠在了他的脚踝上。
那触感,滑腻,冰冷,带着一股子似笑非笑的戏谑。
与此同时,村口方向传来一声脆响。
咔嚓。
那是西岭村屹立了百年的界碑,裂开了。
一道刺眼的金光顺着裂缝滋了出来,那光芒太盛、太正,正得让人睁不开眼。
在这漫天的金光里,一柄雪白的拂尘像是云端垂下的柳条,轻飘飘地扫过了界碑上的尘土。
“贫道这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