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鹏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眼珠子瞪得像两颗刚剥了壳的煮鸡蛋,死死盯着手里那张油腻腻、泛着黄渍的破纸。
那上面沾着井底挖出来的黑泥,一股子馊味儿直往鼻孔里钻。
他下意识想去旁边水洼里把泥洗干净,好歹看清上面写的啥天机,结果手刚伸出去,就被一只脏兮兮的小爪子狠狠按住了。
“别洗!越脏越灵!”
九岁整个人几乎是扑上来的,那本破破烂烂的指令簿差点让她甩飞出去。
小姑娘脸绷得紧紧的,眼神凶得像只护食的小野猫:“书上说了,这就是‘贱纸’。遇见清水就是白纸一张,非得是这种陈年老垢盖着,字儿才能显出来。”
雷鹏半信半疑地缩回手,凑近了一瞧。
还真是。
原本只有黑泥的地方,这时候竟然像是活了一样,泥渍慢慢蠕动、拉伸,居然真的勾勒出了一个个歪七扭八的小人儿图样。
你要是用水一冲,这字儿怕是比他兜里的钱跑得还快。
一直蹲在旁边没吭声的阿禾突然动了。
这哑巴丫头胆子是真大,伸出一根还沾着草药汁的手指头,在那残页上的涂鸦小人身上轻轻摸了一下。
就这一下,她整个人像是过了电似的,猛地哆嗦了一下,脸色刷白。
没等雷鹏反应过来,阿禾抓起旁边一块烧剩下的炭条,疯了一样在烂泥地上画了起来。
那一笔一划极快,而且极狠,炭条都在地上磨出了火星子。
画完,她把炭条一扔,抱着膝盖缩成一团,那双从来都很平静的眼睛里,这会儿全是惊恐。
地上的图很简单:一个小人,脚底下密密麻麻全是像指甲盖一样的诡异符文。
雷鹏数了一下,大概三百个。
但这三百个符文不是乱摆的,它们连在一起,居然像是一把倒挂着的勺子。
“嘶——”
老瘸子本来还在那儿扣脚丫子,这时候一瘸一拐地凑过来,眯缝着那只剩下的好眼瞅了半天,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一嘴的大黄牙都在打颤。
“这是‘逆葬童枢阵’啊……”
老瘸子的声音像是两块生了锈的铁片在摩擦,“造孽啊……帝俊那孙子真不是个东西。他这是拿童尸当钉子使唤呢!”
“啥意思?”雷鹏只觉得后脊梁骨发凉。
“钉棺材板你见过没?”老瘸子指着地上的图,“这就是钉棺材。只不过这棺材有点大,装的是咱们这片大地的‘气运龙脉’。他是要把这地下的活气全钉死,然后抽干了去养他那个什么破阵法!”
雷鹏刚想骂娘,村子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鹤鸣。
这一声叫唤,透着股高高在上的仙气儿,跟这满地的泥腥味格格不入。
“坏了!那老杂毛又来了!”
雷鹏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要往粪堆里钻。那是镇元子。
上次就是靠着那股子冲天臭气才勉强糊弄过去,这回要是让他发现这帮人还在活蹦乱跳,那还不得直接拿袖子给兜圆了带走?
“慌什么!瞧你那没出息的样!”
九岁把那本破书往怀里一揣,小脸上全是决绝。
她转身对着那一群正在泥地里玩泥巴的屁大孩子们吼了一嗓子:
“全体都有!脱鞋!下坑!”
那些孩子平时皮惯了,一听这命令,反而兴奋得嗷嗷叫,一个个甩飞了破草鞋,光着脚丫子就跳进了那个全村最大的露天粪坑边上的烂泥潭里。
“唱!”九岁手里拿着根不知道哪捡来的打狗棍,当空一挥。
“预备——起!”
一股子惊天地泣鬼神的童声合唱,瞬间在西岭村上空炸响:
“人参果~烂肚肠~大仙不如劁猪郎~”
“吃了果子拉稀屎~不如回家卖红薯~”
这词儿编得太损了。
而且这帮孩子一边唱,一边还按照某种诡异的节奏在烂泥里蹦跶。
每一次落脚,那带着“味道”的黑泥浆子就四处飞溅,在半空中竟然隐隐约约形成了一个看不见的护罩。
那不是灵气罩,那是实打实的“污气罩”。
半空中,那个身穿华丽道袍、手持拂尘的虚影皱了皱眉。
镇元子的袖子里,一枚洁白的玉简正微微闪烁着光芒。
他本来是察觉到了一丝《洛书》的气息,特意折返回来查看。
可神识刚一扫下去,就像是一脚踩进了万年没清理过的沼气池。
“呕……”
那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充满了人间烟火废料的味道,直接把他那点想探查的念头给熏了个跟头。
“这西岭村……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镇元子厌恶地挥了挥袖子,那种恶心感让他甚至懒得再多看一眼,“怕是早已成了绝地,生机断绝,只剩污秽了。”
说完,他脚下的云彩似乎都嫌弃这地方,嗖的一下飞远了。
“呼……”雷鹏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感觉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张《洛书》残页。
这玩意儿刚才差点就暴露了。
雷鹏眼珠子一转,视线落在了自家院墙根底下那口腌菜坛子上。
那坛子里的酸水混着不知道哪年的馊饭渣子,那是阿禾特意调制的“化肥”,说是给地里那几棵歪脖子树追肥用的。
那味道,比粪坑还冲,是一种直击灵魂的酸爽。
“这应该够‘贱’了吧?”
雷鹏嘀咕了一句,揭开盖子,那一股子酸馊味差点给他送走。
他捏着鼻子,把那张残页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坛底。
咕嘟。
那残页一泡进这“至贱之液”里,竟然发出了一声像是喝饱了水的饱嗝声。
紧接着,坛子里的浑水竟然变得清澈了一点,那残页上的文字像是有人在重新排版一样,一个个自动跳了出来,最后在水面上浮起了一行极小的字:“找灰雾人影,他欠你三枚铜钱。”
灰雾人影?
雷鹏挠了挠头,这提示给得也太神棍了。
这洪荒大地这么大,上哪去找个穿灰衣服的?
但系统出品,必属精品——或者必属坑品。反正信一半准没错。
夜深了。
西岭村安静得像个坟场。
只有偶尔几声狗叫,还带着点没吃饱的有气无力。
雷鹏没睡。
他心里装着事儿,翻来覆去烙烧饼,最后索性爬起来,摸了把生锈的柴刀别在腰上,打算去村口碰碰运气。
他翻过那堵早就塌了一半的土墙,落地的时候没敢大喘气,跟个做贼的一样溜到了村口。
那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槐树下,居然真的蹲着个人。
背影佝偻,那一身衣服破烂得只能叫布条子,灰扑扑的,和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
那人手里拿着把生了锈的镰刀,正对着一块烂木头削着什么。
咔嚓,咔嚓。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听得雷鹏头皮发麻。
这就是那个“灰雾人影”?
雷鹏咽了口唾沫,手刚摸到腰后的柴刀柄,那人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头都没回,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口沙子:
“小子,别摸那破刀了,还没我这镰刀利索。”
雷鹏手一抖,柴刀差点掉下来。
那人顿了顿,手里削木头的动作没停,慢悠悠地接着说道:
“你裤裆那块补丁……还剩半块不?拿来,我拿铜钱跟你换。”
轰的一声。
雷鹏脑子里那根弦直接崩断了。
这话……这话太熟了。
熟到让他浑身的血都像是瞬间冻住了,然后又疯狂地涌上头顶。
当年逃荒路上,那是他亲爹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囫囵话。
那时候爹饿得只剩一把骨头,为了给他换口吃的,就把自己裤裆上唯一一块还算结实的布料撕下来,想跟路过的行脚商换半个馊馒头。
结果馒头没换来,爹也没了。
雷鹏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他死死盯着那个背影,呼吸急促得像个风箱。
他慢慢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一直被他贴身藏着的破布头。
那是他爹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念想,也是那条补丁裤子上剩下的最后一角。
雷鹏强压着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把那块布掏了出来。
嘶啦。
他故意把那本来就不大的布头,用力撕成了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