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嘶啦一声布帛裂开的脆响,在这死寂的村头跟炸雷似的。
雷鹏手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心里那股子酸楚刚要往鼻腔里冲,就被脑子里那根名为“求生欲”的弦给硬生生勒住了。
一半补丁攥在手里,另一半递出去,雷鹏咬着后槽牙,眼眶通红,嗓子眼像是卡了块烧红的炭:“既是爹回来了,那咱爷俩明算账。先给个定金,我得验验真假。”
那佝偻的人影动作一顿,似乎也没料到自家这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儿子如今变得这么市侩。
但他还是咧开嘴,那笑容扯得有些夸张,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子,那只枯树皮似的手在怀里掏了掏,摸出一枚铜钱递了过来。
“拿着……这是爹给你攒的娶媳妇钱。”
声音沙哑,带着股子阴恻恻的风声。
雷鹏接过来,手心一沉。
这铜钱看着跟寻常的大钱没两样,外圆内方,只是绿锈稍微重了点。
可当他借着那一丝惨白的月光凑近了一瞅,头皮瞬间炸开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哪里是铜锈。
那方孔中间,竟然嵌着半片指甲盖。
小小的,嫩生生的,边缘还带着撕裂的血丝,分明就是个几岁娃娃的手指甲。
这玩意儿正散发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寒气,直往雷鹏骨头缝里钻。
就在这时候,一声极低、极闷的嗡鸣声突然钻进了耳朵。
不是风声,倒像是谁在拿锉刀锉玻璃,听不见声儿,却震得人牙根发酸。
草垛后面,老瘸子正撅着屁股,腮帮子鼓得像只癞蛤蟆,手里那个破陶埙被他捏得死紧。
他没敢真吹出声,而是把那个装过“金瞳残渣”的小药瓶子倒扣在音孔上,全凭那点残存的金粉震颤出了一股子专门针对“脏东西”的音频。
这招果然阴损。
面前那个“爹”身形猛地一晃,像是电视信号不好卡了帧。
紧接着,一缕黑漆漆的粘稠**顺着他的左耳孔缓缓淌了下来,滴在地上滋滋冒烟。
原本看着还挺真实的脖颈子皮肤,这会儿竟然像墙皮脱落一样裂开了几道缝,露出了里面翻涌的灰雾,还有几根胡乱缠绕的丝线——那是为了维持人形硬缝上去的接缝。
“呜——唔——”
村头那棵老槐树上,突然响起了两声不像鸟叫的哨音。
九岁把那个那是用死人腿骨磨出来的哨子含在嘴里,憋着一口气没吹响,只是那是让气流在哨子里打转。
这信号一出,整个西岭村那些原本躲在地窖、趴在床底下的老娘们儿和光屁股娃娃,像是排练过几百遍一样,同时张嘴哼哼了起来。
没人唱词,就是哼哼。
调子还是那个“人参果烂肚肠”,但这回几百号人全是走调的,有的高八度有的低八度,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子能把正常人脑浆子搅成豆花的精神污染。秽谣乱神,这就是陈玄留下的所谓“精神攻击”。
雷鹏只觉得手里那枚冰凉的铜钱突然变得热乎乎的,还有点软。
他下意识地捏了一下。
啪叽。
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触感传来,紧接着就是那一阵熟悉且上头的恶臭。
雷鹏低头一看,手里哪还有什么铜钱,分明就是一坨还冒着热气的新鲜狗屎。
“呕……”雷鹏这回是真没忍住,差点把昨晚的馊饭吐出来。
“混账!”
面前那个“爹”终于装不下去了。
他看着自己刚才递出去的“法器”竟然被这帮凡人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污成了狗矢,那张原本慈祥的脸皮瞬间像是烧着的蜡一样融化流淌,露出了底下那张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旋转灰雾的本来面目。
“区区污言秽语,也敢污我天妖真身?!”
那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变成了金铁交鸣的刺耳尖啸。
灰雾炸开,一股子足以掀翻房顶的气浪眼看就要爆发。
“爹!我好想你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雷鹏也不知道哪来的狗胆,大吼一声,整个人不退反进,像是个见了亲人的大孝子,张开双臂就扑了上去。
那灰雾人影显然也没见过这种路数,愣是给这一嗓子嚎得动作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够了。
雷鹏这一下抱得是真结实,可以说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但他不是为了叙旧,两只胳膊箍住对方的一瞬间,右手袖子里那把早就藏好的生锈镰刀狠狠地割断了自己的袖口。
连带着袖口里那半块被他在裤裆里捂了三天、吸饱了汗味和陈年老垢的补丁布,被他一把抓在手里,趁着那灰雾人影张嘴怒吼的功夫,狠狠地塞了进去!
“吃吧你!”
雷鹏这一塞,那是连半个拳头都怼进去了。
就像是把一瓢凉水倒进了滚油锅里。
那块带着凡人极致“阳气”——也就是汗馊味和生活气息的破布,一接触到那所谓高贵的“天妖真身”,瞬间爆发出了一团惨绿色的火光。
这就是陈玄说的“秽火”。
专门烧这种不食人间烟火、只知道装神弄鬼的玩意儿。
“啊——!!”
凄厉的惨叫声差点刺破雷鹏的耳膜。
那灰雾人影疯狂地扭动着,嘴里的破布像是长了牙一样,死死咬住他的喉咙,烧得他浑身黑烟直冒。
雷鹏被那股子反震力崩飞出去,摔了个狗吃屎,但他爬起来的第一件事不是跑,而是冲着那一坨还在地上燃烧的灰雾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帝俊大人……已布下七十二口童枢井!尔等……皆是祭品!!”
那灰雾人影在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发出了恶毒的诅咒。
随着嘭的一声闷响,那团灰雾彻底炸开,只留下一地黑灰,还有那枚重新变回原样的铜钱,孤零零地躺在灰堆里。雷鹏顾不上身上的疼,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把那铜钱捡起来。
这回不是狗屎了,但那半片指甲盖已经烧没了,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凹坑。
借着火光,雷鹏才发现这铜钱的内圈,居然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那是一张图。
七十二个小点,连成了一个巨大的、趴在崇山峻岭之间的乌龟形状。
而那乌龟的脑袋,直勾勾地指着一个方向——五庄观的人参果园。
雷鹏把铜钱翻了个面,背面被人用刀尖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看那笔锋,潦草得跟鸡爪子刨的一样,绝对是陈玄的手笔:
“别信龟,信鳖。那王八壳子太硬钻不进去,找那只软脚鳖——鳖壳底下有地道,直通它老巢。”
“鳖?”
老瘸子这会儿也一瘸一拐地凑了过来,探头瞅了一眼,吸溜了一下鼻涕:“这方圆几百里,能被称为‘鳖’的地方,也就只有五庄观后山那个从来没人去的臭水潭子了。”
雷鹏死死攥着那枚铜钱,感觉掌心被硌得生疼。
他抬头看了一眼五庄观的方向,那边云雾缭绕,仙气飘飘,看着跟仙境似的。
“走。”雷鹏把铜钱往怀里一揣,眼神里透着股狠劲,“找那只鳖去。既然大门不让进,咱们就钻狗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