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鹏吐出那句狠话后,也没人接茬。
大半夜的,三个灰头土脸的人真就像老鼠一样,撅着屁股在这地底下的烂泥坑里吭哧吭哧地刨。
那股子土腥味混着腐烂树根的味道,熏得人脑仁疼。
“这味儿……不对啊。”老瘸子吸了吸鼻子,手里的工兵铲磕在一块硬土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不是说挖袜子么,咋一股子陈年老醋拌榴莲的味?”
雷鹏抹了把脸上的泥点子,动作机械地又铲了一下一锹:“陈玄那狗东西要是敢骗我,回去我就把他那个所谓的‘系统’拿去垫桌脚。”
话音刚落,那锋利的铲刃像是切到了什么软趴趴的东西。
噗嗤。
一股子带着灰绿色的烟气顺着铲子边就呲了出来。
三人齐刷刷地往后一仰,动作整齐划一,那是对危险本能的敬畏——或者说,纯粹是被熏的。
烟气散去,那个被挖出来的小坑里,赫然躺着一只……袜子。
确切地说,是一只已经霉烂得看不出原本颜色,上面长满了五颜六色霉菌斑点的布袜。
袜尖的位置,极不协调地绣着几条歪歪扭扭的金线,看着像是个微缩版的迷宫图;而袜底,厚厚一层黑色的板结物,那味道,正是老瘸子说的“陈年老醋拌榴莲”的源头——那是积累了不知多少年的极品粪垢。
“这就是……帝俊的袜子?”雷鹏嘴角抽搐,感觉自己对那些高高在上的妖皇大帝有了全新的认知。
阿禾没说话,甚至没嫌弃那股冲天臭气。
她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一样,竟然伸出手去抓那只袜子。
“别碰!”雷鹏刚喊出声,已经晚了。
阿禾的手指刚触到那霉烂的布料,整个人就像是被高压电打过一样,直挺挺地往后一倒,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阿禾!”
雷鹏顾不上那只臭袜子,扑过去就要掐人中。
老瘸子手快,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根银针,对着阿禾的指尖就是一下。
一滴黑血冒了出来。
阿禾猛地抽了一口冷气,睁开眼,第一反应不是喊疼,而是缓缓举起双手。
那一双手,肉眼可见地在溃烂。
皮肤像烧焦的纸一样卷曲脱落,露出下面红嫩却死灰的肉。
可阿禾脸上却露出一种极度诡异的笑容,她指着那只还在冒烟的袜子,声音轻得像鬼魅:“有心跳……它是活的!”
活的?一只袜子?
雷鹏觉得脊梁骨发寒。
老瘸子倒是冷静,或者说,这老东西早就疯了。
他抄起挂在脖子上的陶埙,也不嫌脏,直接凑到了袜口边上。
呜——呜——呜——
这回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模仿烂泥塘里那些腐肉蠕动时的动静。
那只瘫软在地上的烂袜子,听到这声音,竟然真的像是活物一样,噗的一下鼓了起来。紧接着,就像是那些恶心的蟾蜍吐籽,袜口猛地张开,一大团黑压压的东西喷涌而出。
嗡——!
那是三百只只有绿豆大小的黑色苍蝇。
不,那不是苍蝇。
雷鹏眼尖,借着微弱的荧光,看清了那些东西透明的肚子——每一只苍蝇的肚子里,都包裹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白色薄片。
童尸指甲。
“操!”雷鹏头皮都要炸开了。
那群尸蝇显然也是饿急了眼,闻到了活人的热乎气,像是一团黑云直扑雷鹏面门而来。
躲是来不及了。
雷鹏想都没想,把手伸进裤裆——别误会,那是最后一块补丁布藏身的地方。
他这一掏一扬,动作行云流水,带着股子决绝的孤勇。
那块吸饱了几天几夜**汗水、带着无比浓郁“凡人烟火气”的破布,精准地罩住了那团黑云。
滋啦!
根本不需要明火。
极度的污秽碰上这种邪门的阴物,那就是干柴烈火。
那一小块布瞬间腾起绿幽幽的火焰,那三百只尸蝇甚至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就像是被丢进焚尸炉的纸灰,噼里啪啦地在半空中烧成了一蓬焦黑的粉尘,簌簌落下。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西岭村。
正坐在房梁上晃**着两条小短腿的九岁,突然感觉心口一紧。
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死死盯住的寒意。
“那帮老东西发现不对劲了。”九岁吐掉嘴里的草根,稚嫩的脸上露出一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狠厉。
她猛地跳下房梁,扯着嗓子就喊:“换词儿!都给老娘换词儿!以前那个不行了,唱新的!”
“唱啥啊村长?”底下抱着娃的胖婶一脸懵逼。
“大仙洗脚水,浇出人参鬼!快唱!一边唱一边往自家茅坑里撒盐!把那陈年的腌臜气都给我激出来!”
虽然不懂这操作是个什么原理,但西岭村的人执行力那是没得说。
一时间,整个村子上空飘**着这句极其不着调的童谣,几百个茅坑同时被撒了盐,那股子混合着咸味和发酵气息的黄烟滚滚而上。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这股子极其不体面的黄烟升到半空,竟然没有散去,而是缓缓扭曲、纠缠,最后竟然凝成了一副极其宏大、繁复的图案。
那是假的河图。
远在云端的镇元子正掐指推算,眉头紧锁,突然看到这天地异象,心中大定:“原来变数在西方!这河图显化,必是有人在逆天行事!”
他这一自信,直接大手一挥,几道金光打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愣是帮雷鹏他们把那个真正有问题的阵眼给加固了一层防护罩。
地底下,雷鹏正捂着鼻子撕那只袜子。
那感觉就像是在撕扯一块放了半年的酱牛肉。
嘶啦一声,袜筒被扯开,露出了里面的内衬。那一瞬间,雷鹏以为自己眼花了。
那并不是普通的布料,而是一张泛着古铜色光泽的残页。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星点,和他在铜钱背面看到的那张图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完整的《河图》残页,加上《洛书》的碎片。
那一刻,原本静止的星图突然动了。
七十二个井口亮起幽光,在图中连成了一个蜷缩的人形。
但这回不再是什么巨人,看那姿势,膝盖弯曲,头颅低垂,双手高举——分明是一个正在跪拜的姿势。
跪拜的方向,直指三十三天外的紫霄宫。
而就在那星图最显眼的空白处,有一行用炭笔随手涂鸦的批注,字迹飞扬跋扈:
“看傻了吧?这根本不是什么阵法。洪老师讲道的时候打过一个嗝,那是大道之气漏了一丝。这帮老硬币想偷那个嗝,说里面藏着第三只眼。”
雷鹏看得一愣一愣的:“洪老师?谁啊?”
老瘸子没理他,此时的老头双眼赤红,那是一种回光返照的疯狂。
他颤抖着手,从那个空****的药瓶里刮出最后一点根本看不见的金瞳残渣,连带着指甲缝里的泥,一股脑全揉进了那只烂袜子里。
“起!”
老瘸子低吼一声,那是他在地底憋了一辈子的气。
那只破袜子竟然在瞬间膨胀、蠕动,化作了一个半尺高的泥偶。
那泥偶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大嘴。
它张开嘴,发出的不是人声,而是像是金属摩擦的嘶吼:
“帝俊……要借这七十二口童枢井……偷那……道嗝!”
咔嚓。
话音未落,泥偶像是承受不住这天机的重量,瞬间崩解成一堆烂泥。
烂泥正中间,一枚看着毫不起眼的铜钱骨碌碌滚了出来,正好停在雷鹏的掌心。
雷鹏低头一看。
这枚铜钱跟之前那枚不一样。
正面刻着一个阴森森的“赊”字。
背面刻着一个血淋淋的“命”字。
他只觉得掌心一痛,那铜钱像是有牙一样,似乎在渴望着什么温热腥甜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