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子痒意根本不是要吐,而是掌心里那枚刚挖出来的铜钱在作妖,烫得像块刚出炉的红薯。
雷鹏也没含糊,把心一横,张嘴对着手指头就是狠狠一口,跟啃鸡爪子似的,咔嚓一声咬破了皮,直接把冒血的指头摁在了铜钱那个阴森森的“赊”字上。
滋溜。
铜钱居然发出一声喝稀饭似的动静,原本黯淡的铜锈色瞬间变得血红通透。
一行惨白的小字浮在铜钱上方,晃得雷鹏眼晕:
【剩馀寿元:三日】
“操!黑店啊!”雷鹏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这还没开始干仗呢,就把命给扣得只剩个零头了?
还没等他骂完第二句,一只冰凉的小手猛地伸过来,死死攥住了他流血的手指。
是阿禾。
这丫头平时连杀鸡都不敢看,这会儿却把自己的手心贴了上来。
她那掌心早就烂得没眼看,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森白的骨茬。
刹那间,无数细若游丝的白色菌丝顺着两人的伤口疯狂生长,像是在缝衣服一样,把两人的血脉硬生生缝在了一起。
铜钱上的红光猛地一跳,那行惨白的字晃**了两下,竟然变成了【剩馀寿元:四日】。
雷鹏愣住了,阿禾这是把她自个儿的命给“接”过来了?
“松手!你个傻子!”雷鹏急得想甩开她,可那些菌丝韧得像钢丝,根本扯不断。
阿禾脸色惨白,嘴角却勾起一点得逞的弧度,虽然不能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我是聋哑,地府的生死簿上没我的名儿,这叫卡漏洞。
就在两人拉扯的时候,一直没吭声的老瘸子突然盘腿坐在了泥地里。
他手里攥着那个空药瓶,目光发直地盯着地道顶端那些还在渗水的树根,突然抓起地上那团刚才用来裹袜子的烂泥,也不嫌那是几千年的陈年老垢,塞进嘴里就嚼。
嘎吱,嘎吱。
听得人牙酸。
“老瘸子你疯了?那玩意儿吃了要坏肚子的!”雷鹏喊道。
老瘸子没理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风箱声。
紧接着,他全身的毛孔猛地张开,并没有血流出来,反而是喷出了一股股浓稠的黑雾。
黑雾在狭窄的地道里翻滚,慢慢聚成了三百个只有巴掌大的小黑影。
那是村里那些被做成阵眼的童尸的影子。
“祖宗们诶……”老瘸子跪在地上,冲着那些黑影磕头,脑门磕在石头上砰砰响,“老头子我不值钱,但这身贱肉是在那口破井边上腌入味儿了的。这一身脏命,够不够换你们那一线生机?”
呜——
那三百个黑影没说话,只是齐刷刷地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啼哭。
这哭声没带怨气,反倒透着股解脱。
下一秒,那些黑影并没有扑向老瘸子,反而像是乳燕归巢,呼啦一下全涌进了雷鹏手里那枚铜钱背面血淋淋的“命”字里。铜钱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上面的寿元数字并没有增加,但那层血光却像是镀了一层金边,变得神圣又诡异。
这算是……谈成了?
还没等雷鹏琢磨明白这鬼画符一样的交易,头顶上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动静。
“天道打嗝我接碗,碗里装满臭屁蛋!”
几百个童声扯着嗓子嚎这一句词,哪怕隔着几十丈厚的土层,也震得地道里的土灰直往下掉。
这词儿编得太损了,损得连天道都听不下去了。
原本死寂的地下空间,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从极远的地方——大概是那个叫紫霄宫的高档场所——直直地压了下来。
但这威压刚到半路,突然变了调。
嗝——
这一声,长得离谱,带着一股子吃饱了撑着的慵懒劲儿,还有点像那种喝了陈年可乐翻上来的气泡音。
这就是传说中的“大道天音”?
雷鹏感觉头皮都要炸了,那声音还没到,一股子无形的波纹已经顺着地脉冲了过来。
“接住!”
不用谁提醒,雷鹏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他像只看到肉骨头的野狗,双腿一蹬,整个人高高跃起,手里那枚烫得发红的铜钱高高举过头顶。
那股无形的“嗝气”不偏不倚,正好撞在铜钱孔方兄的那个眼里。
铜钱像是有了灵性,根本不需要雷鹏动手,带着那股子“天道之嗝”,直接钻进了雷鹏张大的嘴里。
咕咚。
这一次是真的咽下去了。
铜钱入腹,既没烧心也没胀肚。
雷鹏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蠕动,紧接着,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他觉得自己的胃壁上,好像睁开了一只眼睛。
透过这只“胃眼”,他看到的不再是漆黑的地道,而是一幅全景图。
五庄观的地下,七十二口深井如同七十二颗钉子,死死钉在大地经络上。
每一口井底,都蜷缩着一具面色青紫的童尸,此时此刻,这七十二具尸体同时睁开了眼,眼角滑下一行血泪。
“看清楚了吗?”
耳边突然响起陈玄那欠揍的声音。
雷鹏猛地回头,只见陈玄那虚影又闪现了出来,这回手里没拿西瓜皮,而是指着地上一摊烂乎乎的东西——那只帝俊的臭袜子。
“趁热打铁,别浪费感情。”陈玄凑到雷鹏耳朵边,像是恶魔低语,“用你现在的眼泪,去泡这只袜子。记得,得是真情实感的泪。”
真情实感?对着一只长毛的袜子?
雷鹏嘴角抽搐,但那种被“胃眼”支配的恐惧感让他根本没法拒绝。
他死死盯着那只袜子,脑子里强行回想刚才老瘸子啃泥巴的惨状,鼻子一酸,硬是憋出了一滴晶莹剔透的老爷们儿泪。滴答。
泪珠子砸在袜子上。
没有火光,那只堪称生化武器的袜子瞬间崩解,化作一堆银白色的灰烬。
紧接着,三百缕白烟从灰烬里袅袅升起,它们没有散开,而是在半空中扭结、交织,最后竟然搭成了一座颤巍巍的烟桥。
桥的一头连着雷鹏的脚尖,另一头穿透了厚实的土层,直指紫霄宫后山某个根本不存在于地图上的角落。
透过那层层叠叠的白烟,雷鹏隐约看见,在那里,有一口从来没人提到过的“第八十三口井”,正像只巨大的眼皮,缓缓睁开。
与此同时,地面之上。
正准备再次挥动拂尘的镇元子突然浑身一僵。
他袖子里那块只有圣人降旨时才会亮的玉简,此刻毫无征兆地碎成了粉末,一行血淋淋的大字浮现在空中,透着股气急败坏的味道:
【天命已赊,速逃!】
地底下,白烟桥悬在半空,微微晃动,像是在等着谁踏上去。
雷鹏抹了一把嘴角并不存在的血迹,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昏迷的阿禾和瘫在地上的老瘸子,咬了咬牙,抬起脚,踩在了那团虚无缥缈的烟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