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那一团污糟物喷出去，简直比那传说中的番天印还好使。
那只竖眼像是也没料到这蝼蚁的招式如此下作，眼皮子剧烈抽搐，那原本高高在上、仿佛能看穿三千大千世界的冷漠瞳孔，瞬间就被那一层发酵了不知多久的馊布糊住了。
趁着那竖眼忙着“流泪”，雷鹏没敢歇着，刚想喘口气，手心里那只馊袜子又开始作妖。
那破洞里漏出来的紫光没散，反而在半空中扭成了一团雾蒙蒙的人影。
雷鹏的眼神一下子直了。
那是他爹。
不是坟头那块烂木牌，是活生生的人。
老头穿着那件过年才舍得拿出来的灰布衫，正蹲在自家门口那块青石板上，手里在那把总是卷刃的柴刀上磕着旱烟袋。
“鹏娃子，回来吃饭。”
老头的声音有点飘，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闷闷的，却直往雷鹏心窝子里钻。
“爹……”
雷鹏喉头猛地一哽，眼眶子发酸，那一瞬间，什么紫霄宫、什么人参果，全都变成了浆糊。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手就要往那光影里伸。
那是一种哪怕知道是坑，也想跳进去躺会儿的疲惫。
就在这时，虎口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阿禾不知什么时候窜到了他身侧，那双跟枯树枝似的手指死死掐住他的虎口，力道大得像是要掐下一块肉来。
紧接着，这哑巴丫头另一只手往上一扬，两滴不知从哪弄来的白色花汁，精准无误地弹进了雷鹏的眼眶。
滋滋。
像是有两块烧红的炭掉进了冰水里。
雷鹏疼得差点当场跪下，眼泪哗哗往下淌。
再一睁眼，世界变了。
哪还有什么蹲在门口抽烟的慈祥老爹？
那紫光里的人影扭曲得像是一条被抽了骨头的蛇，老爹的脖子上，赫然缠着一条灰蒙蒙的雾气锁链。
顺着锁链往上看，那链子的尽头，正连在那枚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半空的铜钱上，而铜钱背后的虚影里，帝俊那根修长的手指正轻轻勾着链子，像是在遛一条养熟了的狗。
“操你大爷的帝俊！”
雷鹏这回是真醒了，一身冷汗把刚才那层馊汗又给盖了一遍。
这哪是亲情召唤，这是拿他爹的魂当鱼饵呢！
就在这时候，那种被无形丝线拉扯的感觉陡然加重，雷鹏觉得自己就像是个被熊孩子扯住腿的蚂蚱，双脚不受控制地想要往那铜钱的方向滑。
“站稳了！”
老瘸子那公鸭嗓在耳边炸响。
这老货也是个狠人，二话不说一屁股坐在地上，脱下那只满是泥垢的破鞋，两只手对着自己脚后跟那层厚得跟鞋底似的老茧就是一撕。
嘶啦一声。
带着血丝的一整块死皮被硬生生扯了下来。
老瘸子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反手抓起地上那刚才被雷鹏踩过的、混着污血和烂泥的残渣，一股脑全包进那块死皮里，然后不由分说地塞进了雷鹏的靴筒子里。“穿好！”老瘸子把那只破鞋往雷鹏脚上一套，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骂，“脏脚踩脏路，债主追不上！这玩意儿比什么护身符都管用，这是咱穷人的命垢！”
雷鹏只觉得脚底板一膈应，那种湿滑腻歪的触感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但这膈应劲儿刚一上来，那股要把他魂魄吸走的拉扯力，竟然真的断了。
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啪嗒。
一个泛着浓烈粪色的脚印清晰地印在那龟甲上，周围原本想要缠上来的那些灵气丝线，一碰到这脚印，就像是见了瘟神一样纷纷避让。
与此同时，雷鹏脑子里那个一直装死的系统突然“叮”了一声，自动弹出了西岭村的画面。
画面里，也是一片乌烟瘴气。
九岁村长正带着那一帮还没灶台高的娃娃，围坐在村西头那个最大的旱厕——也就是现在的“化债池”边上。
没有法坛，没有香烛。
只有一盆盆馊掉的泔水，还有孩子们手里拿着的烂木棒。
“敲起来！”九岁丫头一挥手，那一脸严肃的表情跟她手里抓着的一把蛆显得格格不入。
梆！梆！梆！
木棒敲在烂瓦盆上，声音难听得要命。
紧接着，稚嫩却整齐的童声吼了起来，调子那是跑到了姥姥家，却透着股邪性的穿透力：
“爹是纸扎的！债是狗啃的！阎王来了也得把账本给炖了！”
随着这不成调的童谣，那一盆盆馊饭哗啦啦全倒进了粪坑里。
原本平静的坑水瞬间沸腾，咕嘟嘟冒起了黑泡。
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那坑水里居然慢慢浮现出三百多个鲜红的“欠”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吸饱了血。
但这些字还没来得及发威，粪坑里那密密麻麻的蛆虫就像是闻到了肉味，疯了一样扑上去。
咔嚓咔嚓。
细碎的咀嚼声透过屏幕传过来，听得人牙酸。
那些代表着因果命债的“欠”字，就在这最污秽的地方，被这最卑微的虫豸给一口口啃成了碎片。
“成了！”
老瘸子一拍大腿，“这秽谣好啊！只要咱不认这账，这账它就是个屁！”
雷鹏只觉得心头那股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大石头猛地松了一截。
他再看向半空中那枚还在嗡嗡震动的铜钱，眼神里没了刚才的慌乱，只剩下满眼的戾气。
“想要账？行，老子现在就给你结！”
他一把薅住那只还在膨胀的馊袜子，另一只手抓起铜钱，也不管那上面有没有帝俊的法力，硬生生给塞进了袜筒里。
袜子瞬间鼓胀起来，像是一颗随时会炸的鱼雷，里面的鸿蒙紫气碎片和这枚带着天帝气息的铜钱正在疯狂打架。
雷鹏没给它们分胜负的机会。
他从腰间摸出那把平时用来割草的锈镰刀，对着鼓胀的袜面就是一刀。嗤——！
没有预想中的爆炸，也没有金光万丈。
随着裂口崩开，一股子恶臭伴随着黑血喷涌而出，吧嗒一声，有个东西掉在了龟甲上。
雷鹏定睛一看，呼吸猛地一滞。
那不是什么法宝，也不是紫气结晶。
那是半截手指。
手指已经腐烂得只剩下黑红色的皮肉挂在骨头上，但在那个指关节的位置，却套着一枚磨得锃亮的铁指环。
这指环雷鹏太熟了。
那是雷家祖传的玩意儿，上面有一道刻痕，是他小时候调皮用钉子划的，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鹏儿七岁勿近井”。
这是他爹的手指。
真正的肉身残肢。
阿禾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她没嫌脏，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碰那截断指。
刹那间，她指尖上那些原本鲜活的白色小花瞬间枯萎、发黑，化作飞灰，紧接着又有一批新的花芽从灰烬里钻出来，又再次枯死。
这一生一死的循环快得惊人。
阿禾收回手，脸色白得吓人，她捡起一块碎石，在地上飞快地画了一张图。
图很简单，却看得雷鹏手脚冰凉。
一个小人（那是他爹的残魂），被一根线连着，线的一头扎进了七十二口井里，像是在编织一张巨大的网。
而这张网的那些“线”，就是雷鹏这三十年来流失的每一分寿元。
阿禾最后重重地画了一条长线，直接连到了五庄观后院。
那线的尽头，正是那颗人参果。
图画完的瞬间，那颗一直悬浮在骨架中央、原本静止不动的人参果，突然极为诡异地颤动了一下。
扑通。
那根本不是果肉在晃，那是心跳。
这哪是什么天材地宝，这就是一颗靠着吞噬他们这些蝼蚁的命数，硬生生养出来的“人心”！
雷鹏死死盯着那颗还在搏动的果子，慢慢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截腐烂的断指。
手指冰凉，那是亡父在这个世上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也是这一局唯一的破局关键。
“原来是你吃了我爹……”
雷鹏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但那只拿着断指的手却稳得像铁钳。
他一步步走向那颗被视作圣物的人参果，没有丝毫犹豫，将那截带着铁指环的腐烂断指，对着那只刚刚睁开了一条缝、正准备再次发威的竖眼，狠狠地按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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