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烂得只剩骨头茬子的手指,也没个什么惊天动地的法术光效,就那么干巴巴、硬生生地杵到了人参果那只滑溜溜的表皮上。
滋啦。
像是一块生肉被扔进了滚烫的油锅。
那颗号称水火不侵、万法不破的人参果,居然像是怕痒似的猛地一哆嗦。
果皮上那层晶莹剔透的釉质瞬间崩开,炸出一道道比头发丝还细的裂纹。
裂纹里没流出什么琼浆玉液,反而渗出股子腥甜的血腥味。
雷鹏没撒手,手腕子反而又往下压了一寸。
“咔嚓”一声脆响,果皮彻底崩裂,露出里面的真容。
没有什么先天乙木之气,也没有什么大道符文。
那里面就是一颗还在突突直跳的、拳头大小的血色果核。
果核上面密密麻麻地缠满了银白色的丝线,勒得果肉都翻了卷。
雷鹏只看了一眼,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那是他的命。
每一根丝线,都是他这三十年来莫名其妙消失的寿元,是他每次明明能赢却总是差口气的运气,是他爹为了让他活命主动跳井换来的“买路钱”。
旁边的阿禾没说话,甚至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只是那只枯瘦的手快如闪电地探了出去。
她指尖上那株刚刚重生又枯萎的小白花,根须猛地暴涨,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顺着裂缝就扎进了果核深处。
没有什么宏大的记忆回放,阿禾只是浑身一震,然后反手就在雷鹏的手背上狠狠抓了一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一股子画面硬塞进了雷鹏脑子里。
还是那口枯井。还是那个绝望的黄昏。
他爹雷老汉并没有失足。
那个平日里连杀鸡都不敢看的老实巴交的农民,是自己在那井沿上坐了整整半个时辰,把那一袋子留给雷鹏娶媳妇的铜板一颗颗擦亮,整齐地码在井边。
然后,老头对着井底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像是跟老邻居唠嗑一样说了一句:“拿我不当命,换俺娃一条路。”
说完,老头是笑着跳下去的。
“爹啊……”
雷鹏嗓子眼里发出一声类似野兽濒死的呜咽,眼眶瞬间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一直以为那是命不好,是天灾,是意外。
合着从头到尾,这就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买卖!
镇元子那老王八蛋收了钱,却还在那是假惺惺地当大善人!
“咳——呸!”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要把肺叶子都咳出来的动静。
老瘸子也没看前面的战况,他那张老脸蜡黄,嘴角的黑血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喉咙里那口攒了一辈子的黑痰狠狠咳了出来,也不嫌恶心,直接伸手一抹,全糊在了雷鹏刚才那只踩了屎的鞋底印上。
“去……去他娘的……长生久视……”老瘸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就在他断气的一瞬间,那团糊在鞋印上的黑痰突然活了。
它们蠕动着,扭曲着,化作无数条比头发丝还细的活蛆,顺着地面的龟裂缝隙,疯了一样地往地底深处钻。
那不是普通的蛆,那是穷人的怨气化成的蛊。
嗡——!
这股子阴损至极的力量顺着地脉一路狂飙,直通五庄观后山。
也就是眨眼的功夫,雷鹏就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颗果核上缠绕的银丝,开始崩断了。
嘣!嘣!嘣!
每断一根,那种压在心口让他喘不过气的大石头就轻一分。
那些银丝像是被看不见的虫子啃噬着,断口处冒着滋滋的黑烟。
这时候,远处那原本还有点乱糟糟的骨哨声,突然变了个调子。
变得尖锐,凄厉,像是一把锯子在锯人的脑壳。
那是九岁村长吹出来的“断肠调”。
“哭!都给我哭!”
九岁那丫头站在粪坑边上,手里挥舞着那根还在滴着馊水的木棒,小脸涨得通红,“把那点委屈全哭出来!今儿个咱们不讲理了!”
“哇——!”
“命线是狗绳!老子要放风!”
几百个还在穿开裆裤的娃娃,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这哭声没一点悲伤的意思,全是那股子不管不顾的撒泼劲儿。
这股子混杂着童子尿骚味、陈年老粪气和烂泥塘子味儿的声浪,在半空中竟然扭曲成了一把巨大的、灰蒙蒙的剪刀虚影。
那剪刀看着锈迹斑斑,上面还挂着不知哪来的烂布条,对着半空中那些连接着果核和虚空的银色丝线网,咔嚓就是一下。
没有什么金属撞击的脆响,只有一种类似旧布匹被撕裂的闷声。
嘶啦——!
五庄观深处,那棵被无数修士奉为圣物的人参果树,猛地剧烈摇晃起来。
原本翠绿欲滴的叶子,像是瞬间经历了几个纪元的枯荣,一片接一片地化作飞灰洒落。
那粗壮的树干上,更是崩开了无数道深不见底的裂痕,每一道裂痕里都流淌着黑色的脓血。
机会!
雷鹏根本顾不上心疼那棵树,他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弄死这玩意儿!
他那只按着断指的手,再也没有一丝犹豫,直接顺着果核崩开的裂口,噗呲一声插了进去。
那种手感很恶心,像是插进了一团温热腐烂的内脏里。
果肉像是受到了致命的刺激,猛然间疯狂收缩,像是一只强有力的拳头,死死地“握”住了雷鹏的手腕,想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呃啊——!”
雷鹏疼得浑身青筋暴起,但他没退。
他死死咬着牙关,舌尖都被咬烂了。
“给老子……爆!”
他含着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血沫子,也不管什么准头,对着那颗正在疯狂挣扎的果核就喷了上去。这是凡人的精血,没什么灵气,但够烫,够腥,够狠。
一声沉闷的炸响。
那颗坚不可摧的果核,就在这一口血喷上去的瞬间,像是气球一样炸开了。
没有四溅的果肉,只有整整三百根细如牛毛的银线从里面喷涌而出。
雷鹏看得真切,那哪里是什么银线。
那是脐带。
每一根线的尽头,都系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泛着青黑色死气的碎片。
那是不知道多少年前,被这棵树“吃”掉的那些孩子的指甲盖。
这哪里是修仙福地,这分明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随着这三百根“脐带”寸寸崩断,雷鹏只觉得胸口那块早就忘了疼的旧伤疤位置,突然传来一阵滚烫的热意。
那个从他记事起就烙在胸口、代表着“天命难违”的奴隶印记,就像是被太阳晒化的积雪,一点点地淡了,散了,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奇怪的刺痒。
雷鹏下意识地摊开掌心。
只见他那满是老茧和泥垢的手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副看着就欠揍的简笔画涂鸦。
画的是个光着脚丫子的小人,正把一枚大得夸张的铜钱踩得稀碎。
小人旁边,还歪歪扭扭地用那种小学生字体写了一行备注:
“命是自己的,别赊!”
这字迹……
除了那个把他坑得死去活来的陈玄,还能有谁?
而此时此刻,在那遥远的五庄观废墟之中。
那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地仙之祖镇元子,正披头散发地站在一片狼藉之中。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枚视若性命的推演玉简,平日里那双看淡风云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呆滞。
玉简上的神光像是因为接触不良一样疯狂闪烁,最后竟然冒出一缕黑烟,在半空中极其敷衍地拼凑出了四个带着浓重嘲讽意味的大字:
“天命……归粪。”
这四个字刚一闪现,玉简就啪的一声,碎成了粉末。
风一吹,糊了镇元子一脸。
雷鹏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那块巨大的龟甲上。
周围的风渐渐平息了,那种要把人骨髓都吸干的恐怖压力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个还在一闪一闪发着微光的涂鸦小人。
那小人的脚丫子下面,似乎还藏着什么东西,若隐若现的,像是一个没画完的箭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