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鹏感觉心口像被谁猛塞了一把带刺的干草,扎得慌,堵得疼。
那枚在帝俊手里抛着玩的铜钱,转得人眼晕,每一次翻转,都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在雷鹏那本就千疮百孔的神经上又狠狠拨了一下。
“债没清……没清你大爷!”
雷鹏骂了一句,声音却有点哑。
他低下头,狠狠地盯着手心里那个还在发光的简笔画小人。
这小人画得丑萌丑萌的,脚底板那块模糊的箭头终于清晰起来了,不是指向什么洞天福地,而是直勾勾地指着东方,那是汤谷的方向,是太阳升起的地方,也是那个拿着铜钱装逼的男人待的地方。
就在这时,脚底板传来一阵诡异的滚烫。
不是那种被开水烫的疼,而像是踩在了一块刚出炉的烙铁上,滋滋啦啦地往肉里钻。
雷鹏下意识地抬了抬脚。
那个之前老瘸子硬给他套上的破鞋底子上,那些恶心吧啦的黑痰和烂泥竟然活了。
随着他心脏“咚咚”狂跳,鞋底那层污垢也在一张一缩地搏动。
啪嗒。
他试着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脚下去,没有尘土飞扬,反而在那硬得硌脚的荒地上,留下了一个冒着黑烟的脚印。
而在脚印的最前端,竟然隐隐约约浮现出了一条半透明的银丝。
这银丝细得跟蜘蛛网似的,却韧性十足,一头连着这刚踩出来的脚印,另一头顺着那个简笔画箭头的方向,歪歪扭扭地延伸进了虚空里。
“嘶——”
雷鹏还没来得及看清,脚踝突然一紧。
阿禾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了地上,那只总是冷冰冰的手死死扣住他的脚脖子,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
她没说话,也没法说话,只是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写满了惊恐。
她指尖上那一朵刚刚还要死不活的小白花,此刻根须暴涨,顺着那条半透明的银丝疯狂攀爬。
仅仅爬出去三寸,那根须就像是触电了一样,剧烈地抽搐起来。
阿禾浑身一颤,猛地收回手,也不管地上的烂泥石子,趴在那儿就开始比划。
先是指了指那条银丝,两只手做了个“拉扯”的动作,然后又指了指天上那个还没完全升起来的太阳,最后两只手在脖子上比了个“咔嚓”的手势,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意思很明显:命线没断干净,还有一根最粗的,连着天上的太阳!
“咳咳咳……呼哧……”
旁边传来一阵破风箱似的喘息声。
老瘸子这会儿已经缩成了一团,躲在那块巨大的龟甲残片下面,像是一只快要风干的老虾米。
他那张老脸上全是灰败的死气,七窍里已经开始往外涌黑泥了,看着怪渗人的。
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却亮得吓人,那是回光返照的火。
“汤……汤谷……扶桑……”老瘸子一边喘,一边从地上抓了一把混着血水的泥土,也不嫌脏,哆哆嗦嗦地全塞进了耳朵里,像是要把外面的声音彻底隔绝。
“树根……都是泡在童子血里长的……嘿嘿……我就说这太阳咋这么红……原来是喝饱了血……”
话没说完,一股更浓稠的黑泥从他嘴里涌了出来,堵住了喉咙。
但他没倒下。
不但没倒下,那团涌出来的黑泥里,突然一阵蠕动,三只手指粗细、白白胖胖的粪蛆钻了出来。
这三只蛆虫跟普通的不一样,脑袋顶上居然长着极小极小的黑点,像是一只只眼睛。
它们没乱爬,而是像是听到了什么指令,排着队,一只接一只地爬到了雷鹏的脚边,顺着鞋帮子的缝隙,“哧溜”一下钻进了鞋底。
这是老瘸子这辈子最后的绝活——秽土返璞。
既然这天机被那帮大能遮得严严实实,那就用这世上最脏最不起眼的虫子当眼睛,从最脏最臭的地底钻过去看个究竟!
远处西岭村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雷鹏回头一看,只见那口枯井里,此时竟然喷出了一道漆黑如墨的水柱。
那不是水,是九岁那丫头把全村几百口积攒下来的馊饭烂菜渣子,一股脑全倒进去发酵出来的“陈年老酿”。
这股墨河逆流而上,在半空中竟然慢慢凝结成了一个黑乎乎的圆盘。
九岁那丫头光着脚丫子踩在墨河上,跟跳大神似的,一边蹦跶一边扯着嗓子嚎:
“太阳晒屁股喽——金乌变臭鼠喽——!”
随着这既不着调也不押韵的新编秽谣,那个黑乎乎的圆盘竟然开始发光。
发的是那种惨绿惨绿的光,居然还真有几分像个太阳,就那么大摇大摆地悬在了西岭村的上空。
这招叫“屎盆子扣头”,损是损了点,但架不住管用。
天上原本有几道金光正往这边探查,显然是被刚才的动静惊动的巡天使。
结果一看这边升起个冒着绿光的“太阳”,那几道金光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在半空中拐了个大弯,直奔那个假太阳去了。
“就是现在!”
雷鹏眼神一狠,趁着天庭那帮傻鸟被忽悠住的档口,抬脚就顺着那条银丝狂奔。
脚底板有点痒。
那三只钻进鞋底的粪蛆正在疯狂啃噬。
它们啃的不是鞋底,而是前面路障上那些看不见的灰雾。
每往前跑一步,那层挡在眼前的迷雾就被啃出一个小洞。
透过这些小洞,雷鹏看得真真切切。
那条连接着汤谷的银丝末端,赫然系着一个个半透明的铜钱虚影。
每一个虚影,都跟帝俊手里那枚一模一样,那是催命的符,是讨债的鬼。
“想拿我当风筝放?”
雷鹏牙齿咬得咯吱响,从衣服下摆随手撕下一块破布,把那截已经发黑腐烂的断指死死缠在掌心。那枚套在断指上的铁指环,经过刚才那一番折腾,锈迹里渗出了一丝暗红色的血光。
这血光一接触到空气中的银丝,就像是烧红的铁丝碰上了塑料布。
“吱——!!!”
虚空中竟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尖锐的刺耳声,像是那枚不可一世的铜钱在惨叫。
雷鹏没管这些,他现在脑子里只有那个箭头,只有那条线。
不知跑了多久,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燥热难耐,脚下的土地也变成了滚烫的流沙。
这里是汤谷的最外围。
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子焦糊味。
就在这时,那条一直指引着方向的银丝,突然毫无征兆地一头扎进了前面的沙堆里,不动了。
这地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除了沙子就是石头,连根草都没有。
线怎么会断在这儿?
雷鹏喘着粗气停下脚步,也不怕烫,直接蹲下身子,两只手像是扒拉土狗似的,疯狂地扒开那堆滚烫的沙砾。
一寸,两寸,三寸……
当指尖触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时,雷鹏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那是一块木头。
一块被烧得半焦黑,却依然能看出形状的木雕。
那是一匹小马。
跟之前在家里翻出来的那匹木马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不过这匹更小,更精致,脖子上还挂着个铃铛,只是铃铛已经被烧化了,成了一坨黑铁疙瘩。
雷鹏颤抖着手把木雕捧起来,抹掉上面的沙土。
在马肚子底下,隐隐约约刻着两行极小的字。
这字不是什么大道符文,就是用普通的小刀刻上去的,歪歪扭扭,那是他爹的手笔:
“鳖驮日,日吞爹。”
这一瞬间,雷鹏感觉脑袋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嗡嗡作响。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极远处那棵巨大得仿佛能撑起天地的扶桑树影。
在那缭绕的热浪和火光之中,似乎有一角金色的龙袍正在随风翻飞,像是在嘲笑这世间所有的不自量力。
雷鹏没有再看那个人影。
他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之前那匹木马,将两匹一大一小的焦黑木雕,轻轻地并排放在了滚烫的沙地上。
就在两匹木雕并排的一瞬间,那一直没什么动静的系统界面突然闪烁了一下红光。
与此同时,雷鹏能感觉到,这两匹木雕原本空****的眼眶位置,那两颗不知道是用什么果核嵌进去的眼珠子,突然开始诡异地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