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
那声音就像是一滴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阿禾那张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小脸,这会儿白得跟张纸似的。
她整个人趴在滚烫的沙地上,也不嫌烫,伸出那截红得有些不正常的舌头,在沙砾上飞快地舔了一下。
“嘶——”
她浑身像是过了电,猛地抽搐起来。
那双总是半睁不睁的眼睛里,这会儿全是眼白,看着怪渗人的。
她没空喊疼,抓起一根烧焦的炭条,在沙地上发疯似的画。
几笔下去,雷鹏看懂了。
那是一棵树,长得歪七扭八,分了九个枝杈。
每个枝杈上都吊着一个干瘪的小人,看着像是什么腊肉干,但雷鹏知道,那是“肥料”,是那些年没能回家的童子。
而在树干的最中间,有个空洞。
洞里没心,囚着个淡淡的人影。
几只长着三条腿的怪鸟正围着那人影,一下一下地啄食。
每啄一下,阿禾的身子就跟着抖一下。
那是他爹。
被那帮畜生当成了只会再生的虫子在吃!
“这群扁毛畜生……”雷鹏牙齿咬得咯吱响,手里那两匹木马被他捏得几乎变形。
就在这时,几百里外的西岭村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就像是一个闷屁崩在了裤裆里。
一直摆在雷鹏身边的那个老瘸子泥偶,毫无征兆地从天灵盖裂到了裤裆。
没有血,只有一股子浓黑如墨的雾气,像是开了闸的洪水,顺着地缝就往汤谷这边灌。
这老东西,真把自己炸了去填地脉了。
与此同时,雷鹏脑子里的画面一转。
九岁那丫头正站在房顶上,手里举着个原本装咸菜的大缸。
底下那群娃娃,正哼哧哼哧地把家里偷出来的辣椒面,成袋成袋地往那口煮沸的粪缸里倒。
“加料!都给我加料!”九岁丫头扯着嗓子喊,“辣死这帮狗日的!”
红得刺眼的辣椒面混进翻滚的黑水里,那股子味道,光是看着画面雷鹏都觉得辣眼睛。
这就是传说中的“红油火锅底料版”秽气。
“起!”
九岁丫头一声暴喝,连人带缸从房顶上蹦了下来,狠狠砸在那口大锅的边沿上。
轰——!
一股红黑相间的蒸汽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竟然凝成了一颗巨大无比、还淌着汤水的“臭鸡蛋”。
“金乌屙金蛋,不如我家臭鸡蛋!”
随着这句既不押韵也不讲究的号子,那颗“臭鸡蛋”呼啸着砸向了那棵撑天拄地的扶桑神树。
这招数太下三滥了。
但也正因为太下三滥,太不讲究,反而破了那层只能挡正法神通的护体金光。
那几只原本高傲地盘旋在树冠上的三足金乌,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那是本能的生理性厌恶,尖啸着扑棱翅膀就要躲,生怕沾上一星半点儿那带着辣味的屎尿。机会!
金乌一乱,树心中间那个被遮掩的空洞瞬间露了出来。
雷鹏想都没想,脚底板上那层“命垢”鞋底都要磨出火星子了,整个人像是一颗炮弹般冲到了树干前。
树皮坚硬如铁,那是太阳真火烤了亿万年的结果。
但雷鹏手里有钥匙。
“开门!”
他咆哮着,将手里那截烂得不成样子的断指,对着树皮上一道不起眼的裂缝狠狠插了进去。
指环上的陈年老铁锈,碰上了树缝里渗出来的童子血。
呼啦。
一团幽绿色的鬼火瞬间燃起。
火光里,雷父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清晰可见。
他胸口插着密密麻麻的铜钱虚影,整整三百枚,每一枚都像是一根钉子,把他死死钉在树心深处。
“鹏……娃……”
雷父看着冲过来的儿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
他费力地张开干裂的嘴唇,声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毁……木马……别管……我……”
他是想让雷鹏毁了那两匹木马,断了这父子连心的因果,好让儿子能逃命。
这是老实人一辈子的逻辑:牺牲自己,保全小的。
“听你的就有鬼了!”
雷鹏眼泪哗哗地流,脸上却挂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姓陈的坑货教过我,这世道,听老实人的话死得快!”
他没毁木马。
他甚至没松手。
他两只手分别抓着那一大一小两匹焦黑的木马,在那幽绿色的鬼火映照下,像是两个即将对撞的星辰,狠狠地拍在了一起!
既然是父子连心,那就别断!给我连死这帮王八蛋!
啪——!!!
一声脆响,两匹木马在撞击的瞬间彻底粉碎。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道漆黑如墨的雷光,从那粉碎的木屑中爆射而出。
那是秽雷,是穷人的怒火,是这世间最不讲道理的力量。
这道雷光不偏不倚,正好劈在了树心的那团铜钱虚影上。
哗啦啦。
三百枚铜钱组成的锁链,就像是酥脆的饼干一样,瞬间崩解。
雷父的残魂猛地一颤,像是挣脱了什么枷锁。
但他没跑,也没说什么煽情的话。
这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子,在这一刻爆发出了一股子狠劲。
他反手在虚空中一抓,竟然硬生生从那崩解的锁链里,抓出了一枚其实并不存在的、实体的铜钱。
“拿着!”
雷父一声低吼,那只虚幻的手直接伸出树洞,一把捏住雷鹏的下巴,将那枚铜钱硬塞进了儿子嘴里。
“这是真账……不是他帝俊造的假条子……咳咳……这是咱爷俩的命契!”
咕嘟。
雷鹏还没反应过来,那枚铜钱就滑进了喉咙。
像是吞了一块刚出炉的红炭。
但这股热流刚到肚子里,之前生吞的那个人参果就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炸开。一股暖流,一股铜钱的铁锈气,再加上外界那无处不在的太阳真火。
三种力量在雷鹏的肚子里竟然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共鸣。
呼——!
雷鹏张嘴一喷,竟然不是血,而是一缕纯正无比的金色火焰。
太阳真火!
就在这口火喷出来的瞬间,那一直高悬在树冠之后、仿佛俯瞰众生的金色龙袍,像是失去了支撑的皮囊,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龙袍落地,里面空空****,连个屁都没有。
而在那原本挂着龙袍的树枝上,孤零零地挂着半只袜子。
那袜子都馊了,上面还长着绿毛,看着就让人反胃。
袜子正散发着淡淡的紫气,在半空中投射出一幅画面:雷父的残魂已经被刚才那股力量强行压入了汤谷地底,正代替那原本的阵眼,成了这新一轮日的“基石”。
虽然苦,但至少不用被鸟啄了。
雷鹏擦了一把嘴角的火星子,眯着眼看向那只袜子。
袜底板上,有人用极其潦草的笔迹,画了个箭头,旁边还写了一行欠揍的备注。
那字迹龙飞凤舞,一看就是陈玄那个坑货留下的:
“别烧树,那是公家财产。烧袜子,这袜子包浆厚,烧出来的灰能搓太阳泥,包爽。”
雷鹏看着手里那团刚才喷出来的太阳真火,又看了看那只迎风招展的馊袜子,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特么是用袜子灰给太阳搓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