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箭头画得跟狗啃泥似的,歪歪扭扭指向东方,箭头尖端还特意点了个大黑点,看着像是一颗痣。
雷鹏没空琢磨这玩意儿到底像啥,因为那个被他捏在手里的“小太阳”,已经开始烫手了。
准确地说,是那只在真火里不仅没化、反而越烧越精神的馊袜子,正在散发着一股令人绝望的味道。
那是陈年老汗脚混合了死皮、霉菌,再经过太阳真火高温爆炒后的味道,简直是生化武器级别的存在。
“咳咳咳……这他娘的是什么味儿!”雷鹏被熏得眼睛都睁不开,眼泪鼻涕直流。
他按照那个坑货陈玄留下的说明书,忍着恶心,把那截断指上的铁锈刮下来,混着手里那点刚刚烧出来的袜灰,再把阿禾那朵小白花的花蕊揪下来扔进去。
这几样东西本来风马牛不相及,但在太阳真火的烘烤下,竟然奇迹般地融化在了一起。
他在手心里搓啊搓。
就像小时候玩泥巴一样。
很快,一团褐黄色的泥团就在他手心里成型了。
这玩意儿看着跟普通黄泥没啥两样,就是那股子酸臭味实在太冲,冲得连周围那一圈原本想要扑过来的太阳真火都嫌弃地往后缩了缩。
阿禾捂着鼻子凑过来,大眼睛眨巴眨巴,突然伸出头,在那泥团上狠狠吸了一口气。
小丫头差点当场翻白眼,但她还是坚强地比划了起来:先是鼓起腮帮子做了一个“打嗝”的动作,然后指了指天上,又指了指那个泥团,两只手夸张地往外一摊。
雷鹏居然看懂了:“你是说……这泥里有嗝?还是那个叫‘洪老师’的老头打的?”
阿禾拼命点头。
雷鹏嘴角抽搐。
好家伙,拿圣人打嗝剩下的残渣和袜子灰搓泥,这操作也就陈玄那个神经病想得出来。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挡在前面的老瘸子泥偶,终于撑不住了。
咔嚓一声轻响。
泥偶彻底崩散,化作一地凡土。
但在那堆土里,一颗黑漆漆的心核像是有了生命一样,“嗖”地一下钻进了雷鹏那双破草鞋的鞋底。
一股阴凉的气息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原本踩在滚烫沙地上跟铁板烧似的感觉没了,雷鹏觉得自己现在就算跳进岩浆里估计都能游个泳。
“谢了,老瘸子。”
雷鹏低声说了一句,眼神一狠,直接咬破舌尖。
一口滚烫的心头血喷在那团酸臭的泥巴上。
那团泥巴像是饿死鬼投胎,瞬间把血吸了个干干净净,然后在他掌心里疯狂蠕动起来。
眨眼间,它竟然变成了一棵迷你版的扶桑树,只有巴掌大,但这棵树上没有金乌,只有树梢顶端结了一颗长得特别寒碜的果子。
这果子也是褐黄色的,皮皱巴巴的,上面居然还天然长着一幅画:一只三足金乌正用翅膀捂着鼻子,一脸嫌弃。这就叫“臭日果”。
还没等雷鹏研究明白这玩意儿怎么用,几百里外的西岭村方向,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拍肚皮声又响起来了。
啪!啪!啪!
九岁村长带着几百个光屁股娃娃,站在房顶上整齐划一地拍着肚皮,那节奏跟打鼓似的。
“日头臭烘烘——金乌拉稀松——!”
这童谣编得太损了。
天上那几只一直在盘旋的金乌显然是听懂了,气得哇哇乱叫,翅膀一扇,铺天盖地的太阳真火就跟瀑布一样倾泻下来。
“来得好!”
雷鹏也不躲,手里那颗臭果子就像扔砖头一样,对着那轮最大的真日轮就砸了过去。
“请你们吃点好的!”
那颗不起眼的臭果子飞到半空,正好撞上了那一波金乌喷出的真火。
没有爆炸声。
只有一声类似于吃坏肚子放屁的闷响——噗嗤!
那颗果子瞬间化作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褐黄色雾气,迎风暴涨,眨眼间就把那个真日轮给笼罩了进去。
紧接着,这一片天地间突然安静了。
然后,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喷嚏声。
“阿——嚏!!!”
这喷嚏打得,地动山摇。
最离谱的是,随着这声喷嚏,那几只高高在上的金乌嘴里喷出来的不再是神圣的太阳真火,而是一坨坨黑乎乎、冒着焦烟的东西。
噼里啪啦。
那些东西跟下冰雹似的砸下来,砸得汤谷里的石头乱飞。
雷鹏定睛一看,差点笑出声。
那哪是什么神火残渣,那是无数片黑漆漆的指甲盖!
是那三百童尸的怨念化作的鸟粪!
“既然嘴不干净,那就别怪老子给你们喂屎!”
雷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就在这时候,云端之上,一股恐怖的威压终于降临了。
那个一直躲在幕后的大佬,终于坐不住了。
“贱民安敢污我天日!!!”
帝俊的声音像是惊雷一样滚过天际。
他那身金色的皇袍在云端若隐若现,手里捧着那本据说能推演天机的河图洛书。
随着他大手一挥,漫天星辰瞬间亮起。
周天星斗大阵!
这是要动真格的了,这是要把整个汤谷连同雷鹏一起碾成粉末。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阵仗,雷鹏没跑。
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把手里剩下那一团还没用完的“太阳泥”,全糊在了自己脸上。
就像是在敷面膜。
但这面膜太臭了,臭得雷鹏自己都翻白眼。
“你个偷东西的老贼!”雷鹏顶着一张屎黄色的泥脸,指着天上的帝俊狂笑,“你偷了人家洪老师打嗝剩下的那口气,藏在扶桑树里当宝贝,也不怕那气馊了?!”
话音刚落,他脸上那层泥突然亮了起来。
就像是一个投影仪。
那层泥面上,竟然模模糊糊地映照出了一个老道士的身影。那老道士穿着破烂道袍,手里拿着个拂尘,正一脸惬意地……打了个嗝。
这画面太接地气,太不严肃了。
但效果却是毁灭性的。
原本已经运转到极致、杀气腾腾的周天星斗大阵,在那道“虚影”出现的瞬间,像是卡了壳的齿轮。
咯噔。
天上那颗最亮的北极星突然闪烁了两下,然后……噗的一声,喷出了一股黄色的气体。
紧接着是北斗七星,一颗接一颗,噗噗噗噗噗噗噗。
那是星辰在……放屁?
整个大阵乱套了。
那些星光不再按轨迹运行,而是像一群喝醉了酒的大汉,在天上乱窜,互相碰撞。
趁着帝俊手忙脚乱地去镇压大阵,雷鹏感觉到脚底板一阵剧痛。
那是老瘸子留下的心核在发烫。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个心核竟然像是活的一样,从他鞋底钻了出来,一头扎进了汤谷正中央那道巨大的地缝里。
那是他爹雷父化作日晷基石的地方。
轰隆隆——
一阵低沉的闷响从地底深处传来。
整座汤谷,连同那棵还在不停打喷嚏的扶桑树,竟然开始缓缓下沉。
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升降机正在往下降。
原本被太阳真火覆盖的地面裂开,露出了藏在地底极深处的东西。
那是一口井。
一口看起来极其普通的枯井。
但这口井的井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涂鸦。
有“XX到此一游”,有“镇元子欠债不还”,还有画得极其抽象的乌龟。
这风格,一看就是陈玄那家伙的手笔。
而在这口井——这应该是他在这个破地方见过的第八十五口井了——的正中央,正漂浮着一张油纸。
那油纸在翻滚的秽气中居然一点都没湿,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大字:
“下一站,紫霄茅房。记得带厕筹。”
雷鹏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那张油纸。
纸入手微凉,背面似乎还画着个路线图。
他把那张油纸翻开,只见那“厕筹”两个字的旁边,用极简的线条画着一根细长的竹片。
那竹片看着眼熟,形状古朴,上面似乎还有些天然的紫色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