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油纸在雷鹏手里抖得哗哗响,不是风吹的,是他手有点飘。
纸上那个“厕筹”画得极其敷衍,就跟两岁小孩随手划拉的一样,但在那竹片的侧面,密密麻麻全是针尖大小的凹痕。
雷鹏凑近了看,头皮猛地一麻。
那哪里是什么竹纹,分明是一个个微缩到了极致的指甲盖掐痕!
每一个掐痕里都攒着一股子黑气,看着像是某种见不得光的符文。
阿禾把脑袋凑过来,鼻翼刚一扇动,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弹开。
“噗——”
她那满头原本蔫了吧唧的小白花瞬间全部炸开,花粉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喷,呛得雷鹏直咳嗽。
这丫头手舞足蹈,指着那图纸,两只手在半空中疯狂比划:先是用手指狠狠戳了一下自己的肋骨,做了个“抽出来”的动作,然后指了指地下,又把手围成一个圈代表井口,最后两只手捏着鼻子,做了个蹲坑的姿势。
雷鹏看懂了,胃里却是一阵翻江倒海。
“你是说……这所谓的厕筹,全是拿那三百童子的肋骨削的?每一根都连着一口镇压地脉的井?”
阿禾拼命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活不敢掉下来,怕眼泪掉地上又引来什么祸端。
帝俊这老杂毛,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把命脉连在厕筹上,把阵眼藏在茅坑里,借着全天下最秽的去处,来掩盖他那天大的杀孽。
这脑回路,除了变态,常人谁能跟得上?
“嗡……”
脚底板一阵酥麻,像是踩到了振动棒。
老瘸子的声音顺着那层厚厚的“命垢”鞋底,像是蚊子哼哼一样钻进雷鹏的耳朵里:“娃子……别碰新的……那是死扣……一碰就炸……”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随时都要断气:“用旧的……你裤裆上那块补丁……沾了人气……再卷根路边的枯草……能糊弄……”
雷鹏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已经烂成布条的裤子。
这就剩最后半块能遮羞的补丁了。
“老东西,你这是要我也光着屁股遛鸟?”
嘴上骂骂咧咧,手上却没停。
嘶啦一声。
最后半块带着体温和汗味的补丁布被扯了下来。
雷鹏随手在路边拔了一根狗尾巴草,这草也是倒霉,长在汤谷边上,被烤得焦黄,看着就跟一根金条似的。
他把布条往草上一裹,手心里的汗水一浸。
怪事发生了。
那根原本直挺挺的狗尾巴草,竟然像是有了灵性,“滋溜”一下自动弯曲,首尾相接,愣是变成了一个极为标准的、用来刮屁股的“厕筹”形状。
一股淡淡的馊味从这草做的厕筹上飘出来,不算臭,甚至还带着点那种发酵了很久的咸菜缸味儿。
就在这根“馊草厕筹”成型的瞬间,远处西岭村的方向,突然冒起了狼烟。不是那种烽火狼烟,而是三百道屎黄色的烟柱。
那是九岁那丫头在搞事。
虽然隔着老远,雷鹏好像都能闻见那股子把全村馊粥倒进粪坑里煮沸的味道。
那三百道烟柱在半空中扭曲、交织,竟然幻化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竹林虚影——全是厕筹的样子。
“这是……假厕筹林?”雷鹏嘴角抽了抽。
天上那几道原本死死锁定汤谷边缘的金光,像是闻到了什么致命的**,或者说是被那更浓烈的秽气给骗了,竟然齐刷刷地调转方向,朝着西岭村那边扑了过去。
“好丫头,够损!”
趁着这空档,雷鹏把那根馊得掉渣的草厕筹往前一指。
前面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汤谷雾障,就像是遇到了克星。
滋滋啦啦一阵响,雾气竟然自动向两边翻滚,露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径。
但这路……
雷鹏一脚踩上去,软叽叽,滑腻腻。
低头一看,这哪里是路,分明是铺了厚厚一层烂果皮!
这些果皮青白相间,每一个都长得像是有眉有眼的小人,只是此刻都烂成了泥,散发着一股子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烂味。
人参果皮。
“拿人参果皮铺路?”雷鹏牙疼地吸了口气,“这帮神仙也不怕遭天谴?”
阿禾趴在他背上,那一头如丝般的菌丝小心翼翼地探向地面,刚一接触,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来。
她在雷鹏背上疯狂写字:下面有布!很凶的布!
雷鹏顺着菌丝刚才探过的地方,用脚尖轻轻拨开那一层烂果皮。
果皮下面,竟然露出一角灰扑扑的粗布。
这布看着极其普通,甚至还带着毛边,但上面却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道韵,哪怕被埋在烂果皮和秽气下面,依然干净得一尘不染。
“鸿钧老儿的擦屁股布?”雷鹏脑子里瞬间蹦出陈玄之前随口吐槽过的一个段子,“据说那老头合道之前,最后扔下的凡俗之物就是这块布……”
好家伙,原来这传说不是段子,是真的!
帝俊这孙子,居然把道祖的旧物偷来垫茅坑路,以此来镇压秽气不外泄?
这胆子,比陈玄还肥。
雷鹏没敢踩实,垫着脚尖,跟做贼似的一步三晃,顺着这条“秽径”一路狂奔。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眼前的雾气突然散了。
一座青石搭建的小房子孤零零地立在一片枯黄的蒲草丛中。
这房子修得古朴大气,飞檐斗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得道高人的闭关之所。
如果不看门楣上那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的话——
“紫霄净所”。
这名字起得雅,但那门缝里往外滋滋冒的金光,还有那股子混合了檀香和某种不可描述之物的酸爽味道,直接暴露了它的本质。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连大罗金仙都不敢轻易涉足的……茅房。雷鹏咽了口唾沫,攥紧了手里那根狗尾巴草做的假厕筹,刚想伸手推门。
怀里那只一直在装死的馊袜子,突然像是泥鳅一样蠕动了一下。
袜子上的那只线头编成的眼睛猛地睁开,两道紫气喷薄而出,直接打在了那扇紧闭的青石门上。
门板上原本空无一物,被这紫气一喷,立刻显现出一行刚刚画上去不久的涂鸦。
那字迹极其嚣张,还在往下滴着墨汁:
“推门先放屁,不然会被熏哭。——陈玄留。”
雷鹏看着这行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之前那颗吞下去的人参果,这会儿药力正好化开,一股子热烘烘的暖流正在肚脐眼下面疯狂乱窜,像是烧开的水壶,顶得盖子咣当响。
他深吸了三口气,气沉丹田,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尾椎骨那一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