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鹏觉得自己脑门上贴着的不仅仅是一块补丁,更像是一个刚从馊水桶里捞出来的导航仪。
那股子混合了汗酸、脚臭和某种不可名状的焦糊味,愣是推着他往东边那口废井撞。
井口长满了暗红色的苔藓,像是干涸多年的血痂。
阿禾不用他招呼,身子一出溜就滑到了井沿上。
这哑巴丫头平日里连只鸡都不敢杀,此刻却把那只溃烂得只剩骨茬的手掌,死死按在了井壁的青砖上。
那一瞬,井底下没传来回声,反倒传来了指甲盖刮擦石头的动静。
滋啦——滋啦——
借着昏暗的月光,雷鹏看清了。
那哪里是什么青苔,井壁密密麻麻全是深浅不一的刻痕,有的新,有的旧,有的甚至还嵌着断裂的指甲盖。
每一道刻痕都汇聚成一句让人后脊梁骨发凉的童谣:
“一筹削指骨,二筹埋脐带,三筹通紫霄,四筹喂天道……”
阿禾的指尖颤抖着,停在了一个深深凹陷的“七十二”字样上。
井底深处,那种细碎的咀嚼声突然清晰起来。
咯吱,咯吱。
不像是老鼠偷油,倒像是谁家饿极了的孩子,正抱着自己的骨头在啃,一边啃还一边发出满足的叹息。
“呕……”雷鹏胃里翻江倒海,刚才那半颗人参果的灵气差点顺着嗓子眼喷出来。
就在这时,那口据说干了三百年的枯井,居然泛起了水光。
水面浑浊如墨,倒映出的不是雷鹏那张大脸,而是一张皱纹堆垒、满面愁苦的老脸。
“瘸子叔?”雷鹏眼眶猛地一热。
倒影里的老瘸子没张嘴,声音却像是直接在雷鹏脑壳里炸开,嘶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傻小子,别嚎丧。老子守这破渠守了三十年,为的就是把你爹那把老骨头藏好,没让他也被这帮畜生抽了髓、炼成擦屁股的厕筹!”
话音未落,那浑浊的井水猛地沸腾。
哗啦一声响。
半截生满红锈的铁链破水而出,像条死蛇一样甩在井沿上。
雷鹏定睛一看,头皮瞬间炸开。
这哪里是铁链,这分明是一颗颗还没长齐的乳牙,被人用某种邪法硬生生串在了一起!
而在那牙链的末端,拴着一只虎头鞋。
鞋面上那只老虎的眼睛早就掉了,露着棉絮,那是雷鹏三岁那年丢的,为此还挨了他娘一顿笤帚疙瘩。
“动手!”老瘸子的倒影在那一瞬间变得稀薄如烟,“把鞋塞进去!这是唯一的塞子!”
怎么塞?塞哪?
还没等雷鹏反应过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浪潮声。
“屎堵天眼!尿淹圣殿!屁崩鸿钧!屁崩鸿钧——!”
这动静太大了。
西岭村那个九岁的女村长,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村口的磨盘,手里挥舞着一根沾满黄白之物的搅屎棍,像指挥千军万马一样指挥着全村的孩子。几百个童子童女,或是蹲在房顶,或是趴在墙头,一个个脸红脖子粗,扯着嗓子吼着这首足以让天道降下九九八十一道神雷的大逆不道之歌。
声浪如锤。
轰——咔嚓!
雷鹏脚底下的地面裂开了。
那块压在井口几百年的封石,就像是被声波震碎的蛋壳,崩开一道足有一人宽的裂缝。
一股子浓郁到化不开的灵气……不,是经过高度发酵、混合了尸臭与檀香味的诡异气息,顺着裂缝喷涌而出。
雷鹏趴在裂缝边往下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这就是洪荒的真相?
地下根本没有什么黄泉地府,只有一张纵横交错、如同血管般密集的巨大管网。
在那流淌着各色污水的渠道壁上,嵌满了成千上万根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短棍。
那是厕筹。
每一根厕筹的末端,都连接着一口倒悬的活井。
井水里,泡着一个个没睁眼、没呼吸、只有指头大小的婴尸。
它们是天然的过滤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那高高在上的圣人们过滤着天地间的污秽。
“去你大爷的天道……”
雷鹏牙齿咬得咯咯响,眼角都要瞪裂了。
阿禾却比他更快。
她那只剩下骨头的手掌一把抓起那只虎头鞋,身子像是断线的风筝,直直地坠入那错综复杂的秽渠网络中心。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漩涡。
“噗。”
一声轻响。
虎头鞋那满是霉斑的鞋底,不偏不倚,正好严丝合缝地卡进了漩涡中心的凹槽里。
大小、形状、甚至连那个破洞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整个地下管网瞬间死寂了一秒。
紧接着,轰隆隆——
那原本顺时针旋转、向着东方紫霄宫输送“养分”的秽渠,猛然停滞,然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轰然逆转!
无数黑水开始倒灌。
这些水不再是普通的污水,颜色变得漆黑如墨,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苦涩味——像极了无数个加班夜里,那些社畜手里端着的凉透了的速溶咖啡。
那是陈玄那块补丁里带来的“天道怨气”。
所有的黑水咆哮着,汇聚成一条黑龙,不管不顾地冲向了角落里那口最不起眼、被标注为“第七十三”的无名井。
那里原本是帝俊为了防止天道反噬,给自己预留的“排污口”,此刻却成了这就地反击的突破口。
“这水……有毒啊。”雷鹏看着那咖啡色的浪潮,莫名觉得这一幕比刚才的尸山血海还要恐怖。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两枚还没捂热的《河图洛书》塞进裤腰带,看了一眼井壁上那个还在指引方向的补丁微光。
“瘸子叔,你这鞋最好能保佑我不被淹死。”
雷鹏闭眼,纵身一跃。
呼啸的风声灌进耳朵。下坠的过程中,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井壁的一侧,有一行刚刚被人用鲜艳的红油漆喷上去的大字,油漆还没干,还在往下流淌,看着跟凶案现场似的:
“恭喜发现隐藏任务——《给洪荒通下水道》。奖励:下次穿越优先选马桶位。——爱你的系统。”
“我爱个屁!”
雷鹏骂声未落,身下的触感突然变了。
不再是坚硬的井壁,也不再是冰冷的黑水。
一股粘稠、滑腻、带着惊人弹性的触感包裹住了他。
脚下的井道也不再垂直,而是变得平缓、弯曲,像是一条巨大的滑梯。
四周的岩壁变成了蠕动的肉粉色,上面挂满了亮晶晶的粘液。
他这是……掉进这洪荒大地的肠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