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下是抱着千姬离开洞穴的。他们正打算即刻回营,多招人手,回去救七郎。此时,他与千姬狼狈不堪,一瘸一拐的从井里钻了出来,手中握着他卷刃的剑,拄在地上,进入了鸦军大营。见到患病的士兵恢复如初,李天下很是高兴。
“传令,点五百军士,拿上铲子,和我走!”李天下喝了口水,说到。
“将军,干什么去?”他的手下不解的问。
“去救你们的教习。”李天下叹了一口气:“他被乱石埋在山洞里了,我们得尽快救他。”
“明白了,这就去准备。”
“谁都不许去!”鸦军大营里,忽然闯进来一伙不速之客。”李天下定睛一看,原来是将军王翔和他的跟班孙进。
“原来是少将军回来了,好久不见啊。”王翔挑了挑眉毛,阴阳怪气地说。
“你来何事?”李天下白了他一眼。
“奉命捉拿妖女千姬。”
“捉拿谁?”李天下大怒:“你怎敢如此血口喷人?”
“听闻千姬小姐精通阴阳之术,手中还有一本《缺一门》,前几日鸦军遭瘟神作崇一事,还请小姐随我回营,问问明白。”
“谁令你来的?”
“你的父亲,晋王大人”
“命令何在?”
“受密令行事,阻碍者格杀勿论!”
“你敢?”李天下抓住王翔的袖口。
“有何不敢。”王翔和他的手下拔出了剑。”
李天下见王翔举动,心中已有猜疑。于是便对属下使了个眼色,然后说:“王翔,你知道我这几日干什么去了?”
“与妖女游山玩水去了。”王翔白了他一眼,说道。
“我一直在调查你啊,王将军……”李天下对着王翔的耳朵,轻声说道。
“不知将军调查出什么来了?”
“调查了将军近日的交游,以及府中的私产。收获颇丰啊。”
“你怎敢如此血口喷人……”
“我在井下,还发现了将军的东西哦。”说着,拿出了王翔的玉佩。
王翔惊得一身冷汗,转头要跑。李天下接过弓箭,弯弓搭箭,一箭正中王翔右腿。而当王翔抬起头,李天下怒目圆睁,一手拿剑,一手揪起他的头发:“王翔,你知死吗?”他的手下正要逃命,却被李克用堵了个正着’
”竟有这等事?“李克用听完报告,将王翔等人下狱,抓捕党羽。
“父亲,这下内忧已经除去,您也可以亲领一军去沧州,拖住朱温的步伐。”
“为什么要拖?既然要打,便打一场大的!”李克用立即调运粮草,准备出征。李天下则带着五百军士,到废墟中去了。
从古到今,这天下就没有不怕死的人。人们在死亡面前都是恐惧的,都是无奈的,因为人们不知道死后究竟会怎么样。这一切都源于未知,未知便是恐惧的代名词。 可是总有那么一些人,他们有着对生的渴望,更敢于向死而生。这样的人,可以称之为勇士了。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七郎感觉自己在下沉。他知道自己还活着,但是他感觉,自己的心血总在缓冲,自己的体内流出。紧接着,自己身体的温度也在渐渐下降。
“这种感觉真是讨厌啊。”
既然这样想着。不停的战斗,已经将他的体力消耗殆尽。这些天来,他不停的挥刀,他奋力的搏杀。他的胳膊仿佛已经不是自己了,他的肌肉仿佛也背叛了他的身体。“使不出力气啊。”他心里这样想着,但是没有力气说出来。
此时他看到了许多人。他想起在他的孤儿时代,天天被人欺凌,风餐露宿的惨状,想起收养了自己的菅原道真,想起了小时候,自己在习武时,千姬在一旁看着的微笑。他又想起腥风血雨,想起无数士兵搅在一起的搏杀,想起李天下的笑,想起这一路经惊险又快乐的旅程。他的精神,时时刻刻都想进行一次深度的休息,他想睡一觉。但是他仅剩的理智告诉他,不能睡,睡着了就没命了。此时他无比希望,现在这个境遇是一场梦,当自己再次睁开眼睛醒来时,他不是在山洞里,而是在晋王府,而是在倭国,在他的故乡。可是他又不甘心,因为这段旅途虽然辛劳,但是也足够美好。他想到了美好的事情,他有了一点力气,他用尽全力,就要睁开自己的双眼。
“啊,还是这该死的山洞。”七郎的意识清醒了过来。山洞外的光亮透过了巨石的细微缝隙,照进了山洞里。他向着光亮的方向奋力去追,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推不动。巨石压巨石。他现在的体力已经不足以从山洞中脱困了。
“既然出不去,何苦给我这样一个光亮?”七郎在心里暗暗抱怨道。可是在乱世之中,人的理想不也和这山洞中的光亮一样,给你希望,却告诉你,永远也走不通。徒留你在现实的巨石前装得头破血流。此时此刻的七郎觉得空虚而难过。可是当他回过头。却发现了一张熟悉的脸。一张他在故乡便开始苦苦追寻的脸。
“千……千姬小姐……”七郎用仅剩的力气,缓缓的爬向她,忽然想到,在离开洞穴时,他已经顺利将千姬推出了洞穴。而这里的人,穿着打扮和不久前还在一起的千姬,不一样。他知道这是谁,那位号称千面玉藻的平元子。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在这?”七郎的心中产生了无数的疑问,但他此刻都无暇顾及这些了,他希望能救她。七郎拿起平元子的手,将手指放到了她的手腕处,试图去感受她的脉搏。平安子的脉搏,此时已经比较微弱。平元子被他拉到身边,凭借着周围的那些微弱的光芒,七郎只看到平元子脸色苍白,双眼紧闭,但呼吸还算正常。
“还好,还活着。”七郎将她放到地上,让她躺平:“接下来就看她的造化了。至少在离世之前,还有一个人可以陪着我。”七郎这样想的。无论是谁,人一旦想到死,就会想起好多东西了。七郎怔怔的看着,石缝外透进来的阳光。想象着地面上的生活。天下进攻潞州会顺利吗?千姬大人的下一步,会怎样准备为父亲报仇呢?抱歉啊,千姬大人。报仇之事,在下已经出不上力了。
在默默等待的时间里,七郎也并没有停止尝试。他奋力的,推着自己头顶和面前的巨石。试图寻找一些生机。可是他发现自己做不到。他本想通过鬼化来搏一下,但是他此时的体力已经难以支撑他通过鬼化离开洞穴了。
七郎于是放弃了闪着亮光的洞口,向洞内走去,他要看看这里的空间究竟有多大。他迈步向前,走了十几步,便摸到了石墙。他不抱希望的轻轻一推,石墙却在晃动。七郎仿佛看见了希望一般,双脚紧蹬着地面,用双手使劲推。只听轰然一声,石墙的崩塌,引起了第二次山洞塌陷。七郎下意识的扑到平元子的身上,想替她挡住碎石。碎石不断的落下,砸在他的头上,他的背上,他此刻疼痛难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因为她长了一张千姬大人的脸吧。
平元子是跟着他们一众人进入井里的。为了《缺一门》,她费尽心思的,暗中观察这一行人的行动。当他见到千姬带着《缺一门》和七郎与李天下,一同跳入井中时。她知道,自己必须得跟下去,万一这几个人遭遇什么不测,从此《缺一门》就要消失在江湖了。
于是她趁着千姬等人不注意,自己也跳入了井中,跟在李天下一行人的身后。直到洞口塌方时,由于跟在李天下等人身后,离洞口较远,来不及逃出去,被碎石砸晕。于是她阴差阳错的,和七郎一同被困在了这山洞之中。
平元子此时很难受,她觉得头疼,晕晕的。她很想睡一觉,但她也知道,在这种时候千万不能睡着。无数次死里逃生,无数次虎口脱险,她已经养成了一种感知危险的本能。所以才能在在冲出碎石之中,勉强保住一条性命。她觉得,此时她躺的地方在晃动。于是她拼尽全力睁开了眼睛,想要躲起来,却发现了伏在她身上的七郎。
“你……干什么?”平元子奋力的推开七郎,七郎顺势后退,撞到了落石,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看你还这么有力气,那一定就是没事了。”七郎揉揉自己的伤口,反而还很开心。
“对……对不起。”平元子也从头昏脑胀中迅速的理清状况,现在他们两个人已经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她不好意思的说:“要不,我们暂时先休战?”
“休战?我不记得和你是敌人。”七郎摸着头,一头雾水的说。
“哈?”平元子又羞又气愤:“我们之前不是交过手吗?怎么?难道你失忆了?”
“交过手就一定要是敌人吗?”七郎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赶忙为自己辩解呢。“算了,随便你。我又不在乎这些。”平元子白了他一眼,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坐下。
“那个……你有什么出去的办法吗?”七郎一脸期待的看着平元子。
“用蛮力的方法,你已经试完了吧?”平元子一边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一边说道:“要是有什么机关就好了,按一下,把门打开,让我们出去。”说着,她泄愤似的砸了一下手边的墙壁,忽然,他们所在的这个空间,再一次塌了下去。两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在寒冷的地下水中浸了个透心凉。
七郎从水中奋力探出头来,甩甩头发上残留着的流水,回头找了找平元子。平元子也在他附近的地方探出头来。七郎这才放心的向着岸边,快速的游过去。地下的河流,寒冷刺骨,七郎觉得在水中浸泡的关节,刺骨的疼痛。不过令他欣慰的是,这刺骨的疼痛给了他一点活着的真实感。
七郎来到岸边,从水中站起身子,只觉得一阵头晕,身子忍不住摇晃了一下。在山洞中,不知有多少块落石击中了他,他此刻的感受实在不能说还不错。他摸了摸他的腰间,他的佩刀还在,他把刀解下来,放在身前当拐杖拄着。平元子看着七郎此时的狼狈样,笑出了声来。
“亏你一个堂堂斥候出身,怎么被折腾成这样?”平元子不留情面的讥讽道。
“这还不是拜某人所赐,之前还有干燥的陆地,现在只能钻进潮湿的溶洞里活着。”七郎白了她一眼,小声的反驳道。
“我倒是觉得你应该感谢我。”平元子的语气忽然正经起来。
“感谢你帮我洗了个冷水澡?”七郎将被水浸湿的外衣脱下来,一边拧着水一边说道。
“我们不知道在这会被困多长时间。但如果是之前的那个山洞,我们最多只能活七天。因为那你根本没有水喝。”
七郎听了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向平元子鞠了一个躬。“是在下考虑不周了,万分感谢小姐的搭救之恩。”
平元子此时,内心十分想笑。她没想到七郎是这样正经的一个人。她不讨厌这样子。
“不过话说,你不打算把你的衣服弄干吗?”七郎拧干了自己的衣服,对平元子说的。
“我……我就不用了……”平元子的脸红的像个苹果,可惜溶洞太黑,七郎看不见。 不过这种情况下,即便是七郎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七郎的脸也红了,将头偏了过去。过了一会儿,七郎拿着自己已经拧干的衣服,将衣服放到平元子的身旁。
“换上吧,别着凉了。保存体力要紧。我想到水里看看是不是有鱼吃,你在这里等我。”说着七郎便纵身一跃,跳进了溶洞的水中。
“谁要你的衣服啊……”平元子把头埋在胳膊里,小声嘀咕道。
平元子发现,自己已经忘不掉,那个在山洞里替自己挡碎石的那双眼睛。当七郎再次从水中探出头来那时候,他的手里多了两条比巴掌还小的小鱼。他把比较大的那条递给了平元子。<!--PAGE 4-->“这怎么吃啊?”平元子歪着头,疑惑的问道。
“没有办法啊,在这样的水里,有这种小鱼已经是很不容易了啊。”说着,七郎拔出刀,对着小鱼进行了简单的处理,再次递到平元子面前。
“聊胜于无吧……”平元子接了过来,皱着眉头咬了一口。
“你……后悔来大唐了吗?”七郎忽然问道。
“也许有点吧……”平元子叹了一口气:“如果早知道这个钱这么难挣,我何苦来呢?”
“如果当初你没有来这儿,也许还是一个逍遥快活的大盗吧。”七郎在平元子的身边坐下,缓缓说道。
“不过现在,我没有那么后悔了。”平元子低声说道。
“为什么啊?”七郎忽然迷惑不解起来。
“不知道。”平元子漫不经心的回答,眼睛却瞟向一边。
二人在洞中的第一天,便这样度过了。所幸的是,洞中虽然湿冷,但平元子所学的阴阳术可以在手掌中点起一簇小火苗,勉强可以祛除些许湿冷之气。二人无言的并排坐着,尽可能的感受着附近的温暖。
漆黑溶洞中,燃起了温暖的火苗。
“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天?”平元子随口问道。
“不知道。”七郎也随口回答着。他又思索了一会,追加道:“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我们已经永远都在黑天里了,毕竟见不到太阳。”
“可是那该什么时候睡觉啊?”平元子眼睛直直的盯着水面。
“既然是黑天,那想什么时候睡都行吧。”七郎表情十分认真的回答。
七郎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会把这个和千姬长得很像的人逗笑。
平元子不知道为什么,她见到七郎就想笑:“你说,如果我们再也出不去了,怎么办?”
她没有得到回答,她转过头,发现七郎已经靠着洞壁沉沉的睡去。
“累坏了吧。”她笑了,那笑容和当年的千姬一模一样。<!--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