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全军临阵 - Mccms内容管理系统

夜色中，一队骑兵正沿着林间小路向西疾驰。领头的队长不是别人，正是李天下。这三千铁骑都穿着通体漆黑的轻便铠甲，他们口中衔着树枝，一声不吭。夜幕下，除了马蹄声，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在李天下身后，一左一右，分别是七郎和千姬。而这一战，是他们加入李天下军后的第一战。至于平元子，她已经易容为客商，提前潜入潞州城去了。

在这个时候，消息的传递成为决定成败的主要因素。同时，对于消息的争占与利用，就成为极有力的斗争手段。各方所获得消息的真实程度、及时性以及人员的可靠性，就形成很多无法辨别的变数，而这些细微之处，则是决定历史走向的关键。

此时此刻，防线上的刘仁恭军士兵将手指缓缓的搭在弓弦上。一方在运动，一方是静止。在这幅画面中，竟形成一种诡异的和谐。率先打破沉默的是防线上的刘仁恭军军官：“敌人来了，放箭！”话音刚落，飞蝗一般的箭矢如雨点般落下，有的狠狠地刺穿了墙下士兵的身体，更多的箭矢砸在盾牌上，打出和雨点截然不同的节奏。朱温的军阵中不断有人倒下。中箭的人仿佛卸去了重担，在大雨中任由自己的战友踏过。在雨水的倾泻下，战场显得更加可怖。泥水，血水，雨水，混杂着士兵的泪水，战斗伊始，城内城外前就已经是人间地狱了。城内城外的军官没有停止指挥。朱温军的正面军阵开始出现溃逃，但溃逃的士兵全都被朱温的卫兵用弓箭击杀。混乱才稍稍被抑制住。

“城下，四箭齐发！”连弩中剩余的四箭一同爆射出去，由于离得较近，且射击更为密集，城内城外的连弩爆发出了极大的杀伤力。复仇的箭矢在朱温军士兵的铁甲上暴出火花，接着鲜血涌出。无数的士兵因此倒下。朱温军也不甘示弱，弓箭、长枪、盾牌形成了完美的配合。盾牌挡住弩箭的射击之后，弓箭和长枪便发挥出了巨大的威力。通过运用弓箭的排队射击队形，给墙上的城内城外弩手造成了巨大的伤亡。城内城外正面的战斗，刚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数千名士兵在罪恶的城墙前，绞成一团。呼号声、惨叫声、武器的射击声，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幅人间地狱的场景。

在付出了巨大的伤亡之后，朱温的军队，终于来到了城墙边。他们用盾牌挡住头顶如雨点般的箭雨，一步一步的缓缓推进到城墙的第一层。城内城外的士兵见状，急忙分兵走下城墙，想要像往常一样，利用地形优势，给予朱温的军队以巨大杀伤。短兵相接的时刻终于来了，弓箭和连弩不停地射击，整个战场可以用悲壮二字形容。有的士兵射光了箭，就试图用弩弦勒死敌人。有的士兵身体被多处贯穿，依然不肯倒下。沧州城外的大帐此时却灯火通明。一个五大三粗的精壮男子此刻正坐在案前，一只手把玩着手里的短刀，眉头紧锁，目光集中在桌案的地图上，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手边的杯子里，用来提神的苦茶早已没了热气，但他却一口也没有喝。此人正是进攻沧州的大军的统帅，朱温。

“大帅，时候不早了，您该歇会了。”他的亲兵替他换上一杯新茶，关切地说。

“还不忙，再等等。”朱温若有所思，回答道。

“大帅在等什么？”亲兵不解的问。

“我撒出去的哨骑。”朱温放下小刀，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说：“这茶不错，南方的茶？”

“正是，江南的新茶，南方的那些节度使送来的。”

“等我一统天下，一定叫他们专门进贡这茶。”朱温笑着说。

“愿大帅早日一统，还百姓以太平啊。”亲兵恭维的说到。

“禀告大帅，出去侦察的骑兵回来了。”帐前守卫的卫兵来报。朱温看了看地图，摆手让亲兵退下，然后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

“让他进来。”朱温摆摆手，声音不大却很有威严。

一个风尘仆仆的军官进入大帐，跪下向朱温施礼。朱温将他扶起，吩咐下人倒一杯奶茶。

“大帅，最后的援军也抵达沧州了。必可帮助大帅一举破城。”士兵喘着粗气说到。

“前线的战事不必忧虑，沧州早晚必为我军所得。”朱温仔细端详着地图，缓缓说道：“那刘仁恭向谁求援了？”

“有几队骑兵，在突围之后，往山西方向逃走了。卑职无能，没能追上。”军官低下头，用颤抖的声线，诚惶诚恐地说到。

朱温微微一笑，摆了摆手：“这事不怪你，也没必要担心。”

“莫非大汗早有安排？”那名军官露出了疑问的表情。

“山西方向，想必是去找李克用求救了。北方能有能力与我周旋的势力不多，我又怎会想不到呢。”朱温露出了狡猾的神情：“李克用的大军一举一动都在我掌控之中。他如果敢对我不利，那十万大军攻下沧州以后，下一个就是他！”说着，朱温将短刀狠狠的插在地图上，骄傲地说。

“大帅想顺势攻取李克用？末将以为不可啊！”军官退出大营后，朱温的部将朱友恭严肃地说：“我军急攻沧州，损失不小。连日征战，已成强弩之末，不宜继续用兵啊。”

“此时正是统一北方的良机，我军兵力占优，李克用到时候说不定就投降了。”朱温不以为意，轻蔑的说。

“李克用兵虽不多，但十分精良。正面交手，我们也难以讨到便宜。末将以为……”朱友恭没有放弃，继续说道。

“莫非你怕了吗！”朱温一把揪住朱友恭。

“末将跟随大帅，上刀山下火海都不在乎，岂能害怕。只是当下不能让将士继续流血了！”朱友恭瞪圆了眼睛，盯着朱温。“也罢，我就和你交个底。”朱温松开手，笑了：“我们在李克用军中有内应。到时候，大军压境，里应外合，不怕李克用不就范。我们挟天子才几年，民心未稳。那些当地的大小藩镇，看我们强了就向我们靠拢。但真到用他们的时候，就互相推诿。干大事惜身，见小利忘命。他们在等，他们在等一个能一统天下的雄主。我若一战定北方，他们也会望风归降。这步棋，值得去赌！”

“末将明白了！”朱友恭此刻的表情由担忧变得兴奋：“末将必将竭尽全力！”

“知道了就回去休息吧，明早你带队去攻城！”朱温点点头，笑着说。

“是。”朱友恭答应着，退出了大帐。

“北方的棋盘上，只剩下我们了，李克用！”朱温摇摇头。“我已经落子了，你呢？”

李克用此时正在山西。

刀都已出鞘，所不同的是谁会先动手，选择在哪个方向动手。各方都预感到有一种压力在逼近自己，所要应对的不是杀人就是被杀，所以谁也无法退让了。在这种状况之下，谁更能沉住气，谁更理智，谁活着的机会就相应提高一些。这是耐力的比拼，更是意志的对决。

对朱温军来说，与后门的守军战斗并没有费太大的力气。但后门的防守异常的坚决。面对数十倍勇猛突进的朱温军，防线上的士兵全无惧色，用弩箭与长枪，以及自己的肉体，构筑了一条钢铁的防线。防线城墙后四门的控制权几经易手。弩箭用尽了，就用热油。热油用尽了，就用石头砸。石头用尽了，就短兵相接，用肉身守卫城墙。“传令兵，通告前门，后门告急！”负责后门防卫的军官大吼道。传令兵领命而去，可早已聚集到后门的内应，却截杀了传令兵。此时的前门。朱温军，正在做最后的反扑。前门即使发现了后门的异变，也无法及时作出反应。后面的战斗艰苦卓绝，前门的支援却迟迟不来。没过多久，防线上后门的防守兵力不得不向后溃退。防线上的后门，失守了。防线上秦忠得知消息，十分震惊。连忙组织防御，但已经来不及了。前门的防守也撑不住了。只能向城里一路溃退，寻找新的时期进行反攻。

沧州城里刘仁恭的士兵正在绝望而麻木的准备了反击，而一支装备精良，身披黑甲的骑兵，正在不分昼夜的，由山西驻地向沧州城下奔驰。他们**所骑的马，身材健硕，四肢粗壮有力，机动性强，乃是三河马。马身上也披有马甲，在保证机动性的同时，兼顾了防御性。士兵们身上所穿，皆是黑袍黑甲。漆黑的头盔上连着也将雕花雕成了乌鸦的形状，给人一种肃杀之感，远处看去，令人生畏，再加上他们诡异而利落的身法与精湛的骑术，鸦军得以在那个时代横扫战场。他们目光尖锐，一旦盯上猎物，就绝对会死死咬住。仿佛亲眼见证了无数人的死亡。他们手中握着锐利的长枪，腰间别着重磅的马弓。统领这支骑兵的，便是晋王，李克用。他向身后的士兵们，发号施令：“快点儿，再快点。沧州危在旦夕，切不可误了军机！”说着，战马便以更快的速度，像沧州城奔去。从山西雁门关到沧州城，地势较为平坦，战马可以纵横奔驰。从古以来，山西的并州军团从来都是以骁勇善战闻名于世。当天下乱世，没有人能够小看山西军阀的实力。李克用敢于和朱温叫板，争衡天下的本钱就在于此。为了和朱温军团的凶猛狡猾的骑兵对抗，李克用从跟他南征北战的士兵中，挑选训练出了一支比朱温军团更加狡猾，更加凶猛，更加顽强，机动性更强的骑兵部队。李克用的鸦军，由随着李克用征战的百战猛士组成，诞生第一战便名冠天下。因他们的统帅李克用，在早年军中人称李鸦儿，因此而得名。

这支骑兵在原野上一路驰骋。他们**的战马正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士兵们却看不出一点疲惫，毕竟千里奔袭，纵横穿插，对他们而言早已习以为常了。他们手中的长枪，从未因为疲惫，或者放松警惕，而稍稍放下一点。每名士兵都像追捕猎物的狼一般，所有的感官全开的集中在周围的环境之中。

为了袭取潞州，李克用拨给了李天下三千鸦军。但由于沧州失守只是时间问题，他也只能将剩余军队一并带上，日夜兼程，尽可能快的抵达沧州郊外的前线。鸦军骑兵的完全状态，并没有得以施展。此次李克用没有选择，要出兵，就必须带上全部家低，与朱温的大军决一死战。“赢，必须要赢下来。”李克用心急如焚，心中这样想着。

视角转回沧州城外。刘仁恭与朱温的军队，即将展开决战。刘仁恭依托沧州高大坚实的城墙据守。他身披铠甲，登上城楼，眺望战场。战场中敌军的一举一动，他都尽收眼底。连日的工程，再坚实的城墙也都成了断壁残垣，守城的士兵已经麻木了，只是凭着活下去的本能战斗着。上下各级军官，在军阵之中，尽可能的为自己麾下的士兵鼓舞着士气。

刘仁恭拿着他已经没有剑鞘的宝剑，观察着远处正在列阵集结的朱温军。不禁心中暗自感叹。“贼军开始列阵了，他们军势过于庞大，我们士气低落，很难守住啊。”他转过头，对手下的部将说：“贼军势大，守卫沧州要靠各位各尽职责。这一仗必是一场硬仗，此时投降，朱温必定屠城。哪怕是为了父老乡亲，我们只要守到李克用的援军赶到就可以了！”

他手下的部将叹着气说道：“之前将军与李克用并不是同盟关系，而且两军常有摩擦。可是此次朱温大军围城，将军却向李克用求救。将军为什么觉得李克用一定会来救援我们呢？”刘仁恭听了，长舒了一口气：“我此时向他求救，也是迫不得已啊。正是因为我和李克用交手多年。我才知道他的品性，他即便不是为了救我，也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所以我想他一定会发兵的。”他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动静，一边眺望着天边，山西的方向，盼望着李克用的大军能早日到来。说着，他走下了城楼，面向所有守城士兵站定。“击鼓！”

咚的一声，鼓槌猛的砸向战鼓，发出沉闷的声响。紧接着，又是一锤。渐渐的，鼓点的节奏快了起来。刘仁恭的士兵也结成队列，抬头望向他们的统领，沧州的守卫者。军中的将士们已经不想再打仗了，但是他们还在苦苦的支撑，这一切都和刘仁恭，平时对待下属，十分友善有关。士兵感念他的恩德，沧州的百姓也并不反感他。比起刘仁恭，他们更恨的是祸国殃民的朱温。

“我的将士们。你们跟随我，已经多少年了？”刘仁恭向他手下的残兵发问道。给了台下的将士们，有的达三年，有的回答五年。但更多的人，已经跟随刘仁恭十余年了。“已经这么久了啊。”他老泪纵横的说着，将双臂抬起。手掌与拳头相对。啪的一声，响亮而清脆。李克用抱拳而立。瘦削的脸上，青筋**，继续说道：“刘仁恭在此拜谢大家。这么多年以来，大家跟随我，东征西讨，南征北战，只为在乱世之中能有个立足之地。你们当中有的人，在战争中失去了自己最好的兄弟，失去了自己的亲人。这都怪我刘仁恭无能！但是我在此感谢诸位，肯在这个时刻与我在一起，与沧州的父老乡亲在一起！”

几乎同时，在场的每名官兵单膝跪地。齐声大喊：“愿听从将军调遣！保卫沧州，万死不辞！”

刘仁恭红着眼眶，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到：“刘仁恭，拜托诸位！”接着拔出宝剑，向敌军方向一指。各部队向自己防守的区域行进，进入沧州阵地。

朱温身披夸张的金甲，手握长刀，骑着一匹高头白马。遥望沧州守军，个个心有死意，面不改色。沧州地势险要，城墙厚实。一些守城的士兵甚至将木棍削尖，当作长矛，勉强守城。“沧州民风剽悍，军民不惜一死也要与我为敌，真是岂有此理。此战又将是一场恶战，众将不可轻敌！”

他手下的将领说：“大帅为何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看我手中大刀，这就去把那刘仁恭劈成两半儿。”朱温摆了摆手，说：“不必，全军一同压上，将沧州团团围住。这次一定要把刘仁恭这颗碍眼的钉子拔掉。”

朱温的数万大军开始移动。吸取了之前的教训，此次朱温严令各部队，务必谨慎，不可冒进。双方士兵都咬紧牙关，严阵以待。此时此刻，最先露出破绽的一方，必将成为猎物。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的战场并没有那么嘈杂。只能听见士兵的脚步声与马蹄声。没有鼓点和号角，没有喊杀声，甚至没有人说话。每一名士兵，都只是盯着对方的军阵，整个战场笼罩在微妙的氛围之中。等待其中一方，一支军队，或者一名士兵，来打破这个氛围。越来越近，朱温军的前锋部队已经即将到达沧州城下，即将进入弓箭的射程。此时。刘仁恭最先发现，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士兵都听到了，远处，自己的身后，仿佛打雷一般的声音。雷声越来越大，与自己越来越近。不对，这不是雷声，是马蹄声。视力较好的弓箭手。发现后方的密林中，钻出了一名全身黑甲，打着黑色旗号的重骑兵。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数十个，数百个，上千个。刘仁恭的希望，李克用驰援的鸦军骑兵，在这个时刻抵达了决战的战场，也成为了打破战场宁静氛围的一支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