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美好的东西,就越应该被毁灭掉吗?
千姬的脑子里不停地重复着这个问题。
明明已经拼了命的赶了过去,一切却还是太迟了。这么宁静的村庄,热情朴实的村民,千姬无论如何都没法将其与掠夺和杀戮联系在一起。她只记得到处都是血,掌柜的和店小二都周身是血的倒在地上,那群亡命之徒似恶鬼般的朝他们扑过来,眼睛似乎已被血液充盈。
她看见李天下一个一个的将他们砍倒,没有丝毫的手软,敌人的血也溅到他的脸上,他白色的衣服也沾上了污点。
他回头望着她,她感受得到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尽的悲伤,那是一种夹杂着怜悯的,让人的心异常沉重的情感。她从没见过这样子的他。
七郎的画像就放在柜台上,应该是店小二从客房里带下来后,掌柜的把它放在手边,等待那两个人回来取走。如此绝伦的画像,他们是不会舍得丢弃的,掌柜的对自己的绘画水平一定非常自信呢。可它也终究不可避免的染上了殷红。
如果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该多好。她想。
村子里的贼兵被李天下杀伤近半,余下的见李天下武艺高强,纷纷四散而逃。李天下也不追赶,兀自回到顺源客栈。千姬已把掌柜的和店小二、帮工的尸身安放在一起。厨子、杂役以及其他几个客人因躲在后厨,侥幸逃过一劫。左邻右舍的村民见贼兵已经被李天下杀退,有胆子大的便把紧锁的家门打开,出来向李天下磕头,感谢其搭救之恩。
“各位乡亲快快请起,在下只不过是见不得那群恶人为非作歹才拔刀相助的,换成任何一个侠义之士,遇到此事都绝不会袖手旁观。”李天下扶起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问道:“老人家,请问这顺源客栈的掌柜,可还有其他亲属?”
老者颤巍巍地抬起手,指了指村口的方向:“那掌柜的姓栾,四十好几的岁数,妻子很早就过世了,也没有再娶。家中有一独子,却不愿意继承这家族的客栈,整天舞刀弄枪的,非想着去当兵做将军,去年的时候参了军,就再也没有消息了。这栾掌柜平日里待街坊四邻就像自家人一样,唉,可惜了,好人却没有好报。”
“苍天不公啊。”李天下感叹道。“栾掌柜如今离世,只怕这客栈今后也开不下去了。”
正感伤间,千姬突然开口道:“天下你听,好像有马蹄声传来。”
李天下仔细一听,果然有人正在朝他们逼近,根据这马蹄声判断,应该有六七个人。
“会是敌人吗?”千姬轻轻抓住李天下的胳膊。
“有我在,别怕。无非再多几个剑下亡魂罢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
“三太保!可找到您了。”领头的人喊道。他们都身着盔甲,腰间挂着佩剑,气势不凡。原来是李天下的心腹李从威。李天下自思离开潞州未及两日,心腹之人就带人来找自己,心中大疑,忙问李从威发生了何事。
李从威正要开口,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千姬。
“你但说无妨。”李天下面色焦灼。
李从威低声说道:“三太保,太原来报,晋王病危,请您立即赶回去。大太保已经动身了。”
“你说什么,爹他……”李天下瞬间觉得身体无力,险些瘫倒。等待回过神来,赶忙吩咐道:“从威,你和我们两个一起回太原,其他五个人暂时留在简家庄,我怕那群贼兵还会回来报复,务必保护好村民的安全,吃住费用,正常付给村民。另外,把客栈老板他们的尸体,寻一僻静之处安葬吧。不得怠慢。”
“遵命。”
李天下回到客栈,将七郎的画像叠好,放在胸前的衣服内兜里。随后便和千姬、李从威离开了。
回到潞州时已接近晚上,李天下问李从威:“大哥现已离开潞州,那么潞州由何人镇守?”
李从威答道:“大太保令周德威将军把守潞州。”
“原来大哥都已安排妥当了,甚好,甚好啊。那我也不需要再费心了。”李天下笑道。
进城后,李天下急匆匆得点了三百兵士随之一同回太原,又另外派十余人往离源山以西继续寻找七郎的下落。一切安排就绪后,李天下一行人连夜离开潞州,赶回太原去了。
李天下回到太原后,命李从威送千姬回家中休息,自己独自来到晋王府。在厅中,李天下见到了李嗣源、李存进和李存璋,忙问道:“大哥,父王现在情况怎么样?”
李嗣源握住李天下的手臂,长叹道:“父王已数日水米未进,恐怕……时日无多了。”
李天下闻之,面色惨白,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强作镇定后,他穿过几位兄弟,走进李克用的房间。晋王躺在病榻上,仅有的一只眼睛微闭着,眼皮有一些浮肿,面色发青,全无光泽,白发也比之前多了好多,嘴角还残留着分泌物。
“父王……”李天下轻轻喊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
李克用的眼皮动了动,似乎已经完全没有了气力,缓缓才吐出一句话:“是亚子吗?”
“爹,是孩儿,孩儿回来了。”李天下跪在病榻前,拭去李克用嘴角的分泌物。父亲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威严,他已经多久没有喊自己的乳名了呢?久到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他多希望父亲现在能够马上生龙活虎的站起来,好好训斥自己一通,问自己为何回来这么迟。
“臭小子,哭什么?”李克用把头稍微侧了过来,“我李克用的儿子,怎么能像个姑娘家似的掉眼泪呢?”
李天下低下头,握紧了拳头,竭力控制住了要流下来的泪水:“父亲请安心养病,等父亲身体康复之后,孩儿愿随父亲一同征讨朱温,直捣那狗贼老巢。”“孩子啊,自己的身体只有自己最了解,为父气数已尽,不能再上阵讨贼了。”
“父亲……”
“我手下的十三太保,名扬天下,如今仅剩九人。你大哥嗣源,智勇双全,威望甚高,可惜缺乏了几分果敢。你二哥嗣昭,胆勇过人,威猛刚毅,但是他的这份刚有点过头了,是个将才,但非帅才。我知道存进和你感情最深,可惜他勇而寡谋,难以托付大事。很早之前,我就在想,究竟该把一切托付给谁,我心中合适的人选只有两个,你大哥和你。今天,该做出选择了。”
李天下抬起头,和父亲目光交汇,却沉默不语。
“天下,你与我乃血肉至亲,潞州一战,你当记首功,但这些,都不是我传位给你的最终原因。倘若你才能庸碌至极,就算你是我唯一的亲生骨肉,我也断断不敢把自己打了一辈子仗换来的基业交给你。”
李天下冷汗直流,他能感觉得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你大哥嗣源,军事上的才能,无可挑剔。你的其他几个兄弟,也是打心眼里认可他们这位大哥。但你大哥太过优柔,不愿得罪任何人。他会把期盼放在所有人身上。而你不同,在你眼里,唯一的核心只有你自己。我若传位给嗣源,他一定会是个有口皆碑的君主,但却很难长久得守住基业。这么多年,你的成长我都看在眼里,在才干上你已经不输给嗣源了。而你身上那股狠劲儿,才是成大事者必备的。面对危机,你一旦犹豫了,你的敌人就会立刻吞掉你。所以,你——李天下,我死之后,这晋王之位便是你的了。你还年轻,千万别让我失望了。”
“父亲!”李天下哭拜于地,“孩儿定当不负父亲重托,终结战乱,一统江山。”
“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心头肉啊,哪个都舍不得。但我相信,你大哥,日后定能尽心尽力的辅佐你,你们兄弟两个联手,这江山迟早还是李家的。咳咳……”晋王顿时咳嗽不止,李天下连忙把父亲扶起来,却见父亲咳中带血。
“孩儿这就去叫大夫来。”
“回来!”李克用喝道,“我还有更重要的东西要交给你。去找我的箭囊,取三支箭来。”
“孩儿遵命。”
李天下将箭取来,交到李克用手上。
“天下,父王今天把这三支箭交给你,要你以后替我做三件事。”李克用将第一支箭递给李天下,“第一件事,刘仁恭这燕王是我所立,我待之甚厚,岂料他却背叛于我,投靠朱温,此贼当除。只有先攻下幽州,黄河以南才能顺势拿下。”李克用拿出第二箭,“这第二件事,便是那契丹人耶律阿保机。他本与我在云州结为兄弟,答应共讨朱温、刘仁恭二贼,一起光复大唐江山。不想他竟失信于我,依附贼党,枉我视其如手足。背信之恨,理应报之。”李天下继续接过第二支箭:“孩儿牢记。”
“这第三箭,”李克用目视李天下,“你应该知道了吧。”
“**平梁国,剿灭朱温。”李天下目光如炬。
李克用深感欣慰:“没错,梁贼朱温,与我晋国之仇,不共戴天。大唐三百年基业,竟被这朱贼窃取。我此生未能灭此三贼,死有余恨。”李克用登时怒目圆睁,“天下,记住了吗?”
“孩儿定当铭记于心,剿除刘仁恭、耶律阿保机,**平梁国,将朱贼挫骨扬灰。”李天下接过第三支箭,脸上已不见了悲伤的神色,而是充满着坚毅。
“如此甚好,甚好啊。”李克用缓缓躺下,“不愧是我的儿子。我已嘱托你叔父李克宁、监军张承业、你八弟李存璋,他们三人日后会全心辅佐你,有事不决可问此三人。去把你的几个兄弟叫来吧。”
李天下起身欲往外走。
“天下……”李克用将他喊住,似乎还有事情想要交代。
“父亲,还有何吩咐?”
“你从小便任性,有自己的想法,为父找人给你安排的几桩婚事,你全都看不上。你现在已经二十四岁了,也该好好考虑一下终身大事了。”见李天下默不作声,李克用又说:“我这个人脾气比较暴躁,有时发起怒来就会杀人,周围也没有谁敢向我提意见。只有你娘,会无所顾忌的劝诫我,就像我的一面镜子。孩子,找一个好老婆,真的可以帮你免去很多的烦忧。”
“父亲,我……我其实……”
“那个倭国的姑娘,她就很不错,不要让她等你太久。”
“父亲……”泪水再次不争气的流了下来,李天下赶忙拭去,身为继承者,他已不允许自己流泪。“孩儿多谢父亲大人成全。”
“去吧,去吧。”
此时,十三太保之中,四太保李存信已于数年前病逝。十一太保史敬思早年为保李克用而遭朱温暗算,力战而亡。十二太保康君立因触怒李克用,被李克用赐毒酒毒死。十三太保李存孝受车裂而死。除李嗣源、李天下、李存进、李存璋之外,其余五位太保也已先后赶到晋王府。李天下从李克用的房间出来后,见八位兄弟都已经在屋外等候,他们似乎在低声谈论着什么,李天下只能隐约听到“大哥”、“三哥”、“王位”等几个词。
“哎,出来了。”十太保李存贤第一个发现了不远处的李天下。
其他几个太保纷纷围到李天下身边,想得知晋王的状况怎么样了,有没有向李天下交待什么。只有李嗣源和李存进站在最后面。李嗣源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变化,李存进则注视着李天下,眼神里透露着一丝焦虑。
“父王让你们一起进去,他有事情要向你们交待。”李天下说道。
众太保齐齐跪于病榻前,他们中有的人已经数年未曾与李克用相见。上次分别之时,晋王还是容光焕发,不怒自威,不想再次相会之日,晋王已即将成为泉下之客。<!--PAGE 4-->“你们几个都回来了啊。”病榻上的晋王把目光扫向几位许久不见的义子。
“父王,您安心养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六太保李嗣本性格刚烈,却也最重情义,眼下正泪如泉涌,满面通红。
“呵呵呵。”李克用笑道,“人生七十古来稀,我今已年过半百,虽算不得长寿,但也知足了。我今天把你们都召来,是要把后事嘱托一下。”
“我受先帝厚恩,被封为晋王、任河东节度使。可那朱温狗贼,弑帝篡位,我等与之有不共戴天之仇。今日,我阳寿将尽,讨贼兴唐的大业只能交给后人去完成了。我思之再三,要把王位传给一个兼具忠、孝、信、义之人,除此之外,他还要有勇有谋,果敢善断,在三军中有崇高的威望。”
众太保看着李克用,大气都不敢出。只有李天下在一旁垂着脑袋,双拳紧握。
七太保李嗣恩问道:“敢问父亲,何人可当此大任?”
李克用长叹一口气,似乎力气已经快要用光了。
“我深思熟虑之后,决定要把王位传给李天下。”
几位太保面面相觑,最后又纷纷点头。李克用瞄了李嗣源一眼,见其一脸如释重负的样子,也便安心了许多。
“嗣源啊。”
“父王,孩儿在。”
“我知道你们兄弟几个中,你年纪最长,威望最高。你也曾经救过我的性命,我对你的器重,也是大伙有目共睹的。从今往后,你要好好辅佐你三弟。你们几个也一样,十三太保,情同手足,你们要像听我的命令一样,唯李天下之命是从,断不可生二心。”
“孩儿一定,竭尽所能辅佐三弟,绝不负父王重托。”李嗣源叩拜道。
“孩儿一定不负父王重托。”众太保齐声叩拜。
“如此这般,我便可含笑九泉了。只可惜啊,存信、敬思、君立、存孝,皆先我而去。十三太保,止存九人。尤其存孝,威猛盖世,没有哪个敌人不忌惮他,最后竟含冤被我赐死。若存孝在,天下岂会落入朱温之手。”说完,李克用便泪流不止。
“罢了罢了,我马上见到存孝后,就可以好好向他赔罪了。你们都退下吧,为父一连说了这么久的话,想要歇一歇了。天下在厅内候着就好。”
众太保听罢,也不便逗留,遂各自离开了。
当晚,晋王李克用病逝,时为天佑五年,寿五十三岁。<!--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