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想不到,要把我捆起来送交给死敌的,竟会是平日里最敬重的叔父。”李天下冷笑道。
“天下,既然叔父已经打算投敌篡逆,就表示在他心里,你已经不是他的侄子了,而是他夺取王位路上的绊脚石。这样的话,你也没必要心慈手软了。”千姬见李天下深受打击,决定建议他当断则断。
“这是自然。”李天下目若寒星,“只不过,作为回报他辅佐我的恩情,我也得回敬他一份厚礼。”
却说李克宁自打从晋王府回去后,甚是惶恐,即使已同意了李存颢等人的叛乱计划,也整日胆战心惊的。
孟夫人见了,气也是不打一处来,不时便数落道:“你看你这副德行,就像每天都有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一样。你这样子,如何成就得了大业?”
李克宁怒道:“你现在反倒埋怨起我来了。若不是你们几个把我逼入绝境,我会像现在这样?”
孟夫人正要继续争辩,门外忽然来报:“晋王派人给李克用大人送来一些上好的滋补品,还有几盒诸侯上供来的胭脂,好孝敬叔父和婶娘。一方面犒劳李大人为国事的操劳,另外也是对前日在晋王府的事表示歉意。”
李克宁道:“晋王送我大礼,我真是羞愧难当啊。”
孟夫人拿起一盒胭脂,欲拆开看看:“谁知道他这安的是什么心?莫不是在礼品之中已经涂好了毒药?”
“你这妇人休得胡言,晋王断不是这种背地里投毒的人。”
“那可说不准。”孟夫人拆开礼盒,果然是上好的胭脂,心中暗喜,便拿回房间里试用去了。
次日,李天下又派人来到李克宁府上,邀请李克宁、李存颢、李存实三人来晋王府商议起兵伐梁之事。李克宁心中大疑。李存颢道:“李天下把我们三人一同叫去,必然是不怀好意,我们若中了他的圈套,岂不成了瓮中之鳖?”
李存实略思片刻,对二人说:“李天下现在如何得知我们已准备造反?如果不去,反倒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而且朱温那边尚未给咱们回信,还是莫要打草惊蛇为妙。”
“存实所言极是。”李克宁便与李存颢、李存实骑马往晋王府而去。
三人到了晋王府,见李天下已坐在正中等候多时,两边是李嗣源、李存进、李存璋、张承业四人。
“叔父,二位将军,请坐请坐。”李天下十分热情,似与往常无异。
“晋王,商量伐梁大事,就只找了我们这几个人吗?”李克宁问道。
“其他人还在路上,本王召见,他们竟姗姗来迟,简直不把本王放在眼里。”李天下佯怒道,“三位皆是我大晋的栋梁,此次出征,我欲派李存颢、李存实二位将军为先锋,叔父为三军统帅,三日之内即率十万大军出发,不知几位意下如何?”“大军伐梁,并非小事。三日内就要出发,恐怕有些来不及啊。”李存实道。
李天下笑道:“再拖几日,本王可就要被你们捆了送给朱温了。”遂将所获书信掷于李克宁身前。
李存颢见事情败露,拔剑欲刺李天下,却被李天下躲过。李嗣源上前,一剑划中李存颢脖颈,瞬时鲜血喷涌,倒地而死。李存实见情况不妙,夺门而走,想逃出晋王府。不想门口早已安排了数十刀斧手,李存实措手不及,被一刀砍翻,当场毙命。
李克宁自知今日难逃一死,也不抵抗,对李天下说:“老臣深知自己罪不可赦,也不愿劳烦晋王和众将军动手。只求晋王念在叔侄情分上,允许老臣自裁谢罪。”
李天下咬了咬牙关,他绝不能让自己的泪水流出来:“侄儿素来敬重叔父,叔父所掌之权,没有谁能比得过。为何非要走上今天这条死路?”
李克宁潸然泪下:“都怪老臣一时糊涂,被迷乱了心智。老臣落得今天这个下场,实在是咎由自取。臣愧对先王,愧对李家的列祖列宗啊。”
李天下将李克宁带到先王李克用的灵位前。李克宁叩首之后,便自刎而死。李天下下令将李克宁厚葬。
与此同时,李天下已让千姬带兵来到李克宁府上,将兵符收走。千姬见到孟夫人,让手下拿出毒酒,对孟夫人说:“李克宁大人谋反之事已经败露,晋王下令赐死孟夫人。”
孟夫人怪目圆睁:“呦,李天下那黄口小儿竟然让一个小丫头来给老娘送行。也罢,只怪那李克宁优柔寡断,这下可好,落得个遗臭万年的下场。”
孟夫人接过毒酒,一饮而尽,又将杯子掷于地上,摔得粉碎。她狂笑着来到千姬面前:“小丫头,你的晋王是个狠角色。多依着他顺着他,你这辈子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千姬见孟夫人面容狰狞,心中有些发憷,不由得退了几步。
孟夫人拿起桌上的胭脂,缓步往房间走去,留下一路的狂笑声。片刻之后,王府内便安静了下来。
“明明都是有亲缘关系的一家人,为什么最后非要自相残杀呢?”千姬觉得甚是悲凉,而孟夫人最后的样子也在她心里留下了挥之不去的印象。
眼下,李克宁之乱已经解除,李天下算是初步巩固了国内的政局。李克用临终前交给李天下的三支箭,被李天下供奉在宗庙之内,决定日后征讨刘文恭、契丹之时,再将箭逐一取出。
两月之后,朱温发兵攻打潞州,周德威告急。李天下怒道:“朱温狗贼,本王还没去招惹他,他反倒主动来招惹本王。”于是下令,命李存进为先锋,自己亲率大军,去解潞州之围。
“又要去打仗了吗?”依偎在李天下怀中,千姬有些失落的问道。“朱温兵犯潞州,周德威将军告急,这一仗也是非打不可了。”
“我等你回来。”
“不必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继承了王位,就把我当成累赘了吗?”千姬急得五官都变了形,两只乌黑的大眼睛里还闪烁着泪花。
“哈哈哈,傻丫头。”李天下忍不住笑了出来,“我是想说,我会带你一起去。从今往后,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千姬瞬时露出了笑意:“你们男人打仗,我一个姑娘家,能帮上什么忙呢?”
“自然不可能让你上阵杀敌,但是,每当我不理智的时候,你都会引导我做出正确的决定。我可能有时会自以为是,会不听别人的建议,除了你的。”
千姬抱紧了李天下:“晋王大人对我这么自信?”
李天下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一吻:“你可是晋王的女人。”
“上次在潞州,我们弄丢了七郎,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已经又派了几路人马去找了,说实话,我真的希望平元子现在已经找到七郎了。”
“我担心他会不会……”
李天下把食指贴在千姬粉嫩的嘴唇上:“他一定还活着。”
“奇怪,这里是什么地方啊?”置身于一望无际的田野之中,他对眼前的景象是完全陌生的。
“我怎么会在这里?我应该是要去寻找那位大人啊,保护她正是我的使命。我大概是为了找她才来到这里的吧。可是……我记不起来那位大人的名字了。”
四周空旷宁静,完全看不见尽头在哪,也见不到任何人的影子。就像是从这个世界中被割裂出去的一片区域。
“我应该已经来到这里很久了吧。走得太久,之前的事我竟然都忘记了。”
阳光分外的刺眼,他忍不住伸出左臂遮挡了一下。等到回过神来时,他发现前方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她穿着青绿色的连裳,头上佩戴者钿钗,正回过头冲他微笑。
没错,正是那位大人。请等一下,我一直在寻找您,我马上就可以想起您的名字了。
他拼了命往前跑,却感觉离她的距离越来越远,她的笑容也开始模糊。这时他才注意到,她的身边还有一个身着纹有龙图的赤黄色袍衫的男子,尽管蓄了胡须,却依然有一种非常怀念的感觉。他正手持宝剑,对着迎面而来的自己。
二人迅速从自己的视线里消失了。
他顿时感到一阵晕眩,双腿一软,便栽倒在草地上。
他感受到有人将他的头轻轻抬起,那人的身上有着他熟悉的味道。他躺在她的腿上,奋力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微风吹动着她的面纱,抚摸在他的脸上,多么舒适。
他感到好累,眼皮已沉重得再也无法抬起,意识也逐渐模糊起来。
“对了,我的名字是……”“他好像真的要醒了!哥,你快通知师傅去!”
七郎的眼睛逐渐睁开,但感到视力有些模糊,隐约能看见一个女子正坐在他身边盯着他。
七郎想揉一揉眼睛,但是左臂却异常的沉重,费了好大力气才抬起来。
“哎我说,你不要乱动啊,你的伤还没好利索,万一出点什么岔子,我不好向师傅交待啊。”
七郎用力揉了揉眼睛,终于看清楚眼前女子的样子了。看她的打扮应该是个农家女孩,肤色虽不算特别白皙,但是也可以称得上漂亮。眼睛就像两颗杏仁,看起来就给人一种非常机敏的印象。右眼眼角有一颗痣,乌黑的头发扎成一条细长的辫子,她身子向前一倾,那发辫便耷拉在她胸前。
“你是……谁啊?”七郎吐出几个字,尽管声音有些微弱。
“噢,你当然不认识我啦,叫我凌音就好。”女孩露出俏皮的笑容。
“凌音……”七郎喃喃自语,“你知道我……”
“啊,我当然知道啊,这里是墨村,你现在就住在我家里呢,是我师傅带你来的。”
“墨村?你师傅?”
“对啊,我让我哥去叫他了,他一会儿就过来。”
“可是,凌音姑娘,我想问你的是,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你?你不是叫七郎嘛?”
“我叫七郎……”七郎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只是自顾自的重复道,“原来我叫七郎啊。”
凌音也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哎,你该不会失忆了吧?”
“麻烦扶我起来。”七郎朝凌音伸出左手,凌音小心翼翼把他扶起来,就像把七郎当成了一个随时会坏掉的宝器。
七郎眼神迷离,看起来随时都会再昏过去,他下意识的用手摸了摸下巴,却发现已经蓄满了胡须。
“我睡了多久了?”
“你呀,来我们这里都已经三个月了。你是不知道,你来的时候可是浑身都是伤,当时我们都以为你死定了。没想到昏迷了三个月,居然奇迹般的醒过来了。”正说话间,凌音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呀,应该是我哥和师傅回来了。”
七郎往门口一望,只见一位白胡子老者和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年轻人,你终于醒过来了。”老者脸上挂着和蔼的微笑,瞬时将七郎的戒心打消了大半。
“老先生您好,听说是您救了我,我真的是无以回报您的大恩。”
“哈哈,七郎,你对我老叫花子难道没有印象了吗?”
“师傅,他好像失忆了,就连自己的名字都是我告诉他的。”凌音在一旁插嘴道。
“哦?有这等事。”老者捋了捋胡子,“看来是之前伤势过重,就算侥幸捡回一条命,还是要相应的付出一点代价。”
“老先生,我对您的样貌还是有一点印象的。只是,完全想不起来是在哪里遇见您的了。对于之前的事,我也只记得自己是为了保护一个人才来到这边的,但是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却都想不起来了。”<!--PAGE 4-->“哈哈哈哈,无妨,无妨啊。因为受伤而造成的记忆缺失,多半不是永久的,可以通过外界的刺激逐渐把忘却的东西找回来。你的伤还未痊愈,就先留在这里,好好修养。”
如果不是受伤的身体实在支撑不住,七郎几乎要跪下磕头来感谢收留之恩了。七郎问道:“我还不知道几位恩人尊姓大名。”
老者道:“我乃墨家遁世派掌门拓跋隐,这里是墨村,也是我一手建立起来的。”
“你已经知道了,我叫凌音。这是我哥哥凌云,我们两个都是拓跋老师的徒弟。”凌音活泼热情,七郎原本抿得紧紧的嘴角也不由的露出一丝笑意,尽管细微到没有人发现。
“凌音,你把该说的都说了,让哥哥说什么?”凌云说话一字一顿,听起来有点累。
“哎呀哥哥,你说话那么慢,我这不也是替你着急才帮你介绍自己嘛。”凌音伶牙俐齿,这个当哥哥的也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这……唉,七郎你见笑了,我这妹妹从小就调皮好动,话还多,我是真的拿她没辙啊。”凌云边说边挠了挠后脑勺,看起来十分憨厚。
“没关系,没关系。”七郎连忙应答。
拓跋隐听了,哈哈大笑:“我这两个小徒,性格几乎完全是相反的,平日里和他们待在一起,好生热闹。七郎,你且耐心养好身体,平日里有什么需要的,就和凌音说,不用客气。”
“好。”七郎抬头看了看凌音,有些怯生生的说道,“凌音姑娘,我想先把我的胡须给剃掉。”
原本凌音只是想就在屋子里帮七郎拾掇一下,但是七郎执意要去外面透透气,凌音拗不过他,便把他扶到院子里。
现在正值盛夏,院子里已经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时不时还会有鸟雀前来拜访。在院子中间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树。凌音搬来一个凳子,让七郎坐在树下,自己又去找剃刀来。
“这棵树呀,自打我来的时候,就已经栽在这里了。小时候,我和我哥常常在这树下玩,当时最喜欢和他一起玩骑马的游戏了。”凌音一边帮七郎刮着胡须,一边介绍着院子里的一切。
“你来的时候?你不是在这里出生的吗?”
“不是呀,我和我哥都是被师傅捡回来的。”
“那……你爹和你娘呢?”七郎试探着问道。
“我都没有见过他们。听师傅说,我出生后不久,黄巢的余党便袭击了我们村子。我爹娘还有村子里几十口人都被杀死了,我哥抱着我躲在地窖里才逃过一劫。后来我们遇到了我师傅,他便把我们带回了墨村,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把我们培养长大,还教我们识字和机关术。”凌音说出这一切的时候非常平静,就如同她只是在叙述一件她听来的与自己毫不相关的故事。<!--PAGE 5-->“对不起,我好像提起了不太好的事。”七郎赶忙道歉。
“没事,我不在意的。喂你不要乱动啊,把你的脸割伤了怎么办?”
胡须剃干净后,呈现在眼前的便是一张清秀的面孔。凌音顺便又把七郎蓬乱的长发修理了一遍。
“大功告成啦。”凌音擦了擦脑门的汗珠,蹲下来凝视刚刚梳洗完毕的七郎,就像在欣赏她刚刚完成的一件艺术品。
“原来……你长得这么好看啊。”<!--PAGE 6-->